工部營繕清吏司有個叫錢老西的石匠。
此人在京城石匠行裡首屈一指，御製碑刻、宗廟石柱、陵寢石獸，經他手的活計能排滿一條長街。
去年朱元璋給孝陵加刻功德碑，指名要的便是錢老西。
朱允熥讓人把他從工部的石料場提了過來。
錢老西進東宮簽押房時，滿手青石粉末，指甲縫裡塞著碎石渣，他跪下磕了個頭，膝蓋碰在磚地上，發出一記響動。
“起來，”朱允熥把一張紙推過去，“看看這個。”
錢老西爬起來，湊上前去看那張紙。
紙上是朱允熥親筆寫的一段文字，館閣體，一筆一畫規規矩矩。
“這，這是……”錢老西看了幾行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不敢往下念。
“念出來。”
錢老西吞了口唾沫，用沙啞的嗓音念道：
“大明吳王諭安南國臣子知悉：爾安南陳朝，受大明冊封，歲貢不缺，禮數有加，本為藩屬之範。然聞爾國近年擴軍備武，修寨設防，意在何為？又聞爾國權臣黎季犛，以臣竊君，把持朝政，外託忠義之名，內行篡逆之實，自刻石銘‘大虞承運，天命所歸’，其逆心己昭然於世。”
錢老西唸到此處停了停，偷偷瞥了朱允熥一眼。
“繼續。”
“大明天威浩蕩，遠近所知，日本西島，大明錘之以錘，縛其君長，籤城下之約，舉國俯首，安南彈丸之地，縱有二十萬兵，亦不過日本之半。爾黎季犛若真有天命，何不親到大明京師，持此石與大明天子當面論之？若不敢來，則安分守臣節，還陳朝社稷於正主，退兵拆寨，照舊進貢，大明可不追咎，若執迷不悟，鎮遠號己在海上，大明錘己在手，安南升龍城的城門，比日本京都的城門更厚否？”
“爾好自為之。洪武三十一年十一月，大明吳王朱允熥。”
錢老西唸完最後一個字，手裡的紙抖個不停。
朱允熥從椅子上站起。
“聽清了？”
“聽，聽清了。”
“這段文字，刻在一塊碑上，碑高六尺，寬三尺，用上好的青石，每個字比拇指大一號，刻深三分，碑頭刻兩條龍，中間留一個圓框，框裡刻‘大明諭安南’五個字。”
錢老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殿下，這碑……刻完之後，送去何處？”
“送去安南。”
錢老西呆立當場。
朱允熥走到窗邊。
簽押房外的練武場上，鎮獄雙錘的錘柄在兵器架上映著殘陽，玄鐵表面泛出一層暗紅的銅光。
“給你三天時間，碑刻好後，抬到宮門口驗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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