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下關蘆葦蕩裡己經擠滿了人。
江霧貼著水面滾過來，蘆葦葉上全是溼水。
火油壇被一罈罈搬上舊船，船板被踩得咯吱作響。
船腹裡塞滿乾柴、硫黃、麻絮，外面又蓋上溼草蓆，遠遠看去，只是幾艘破舊貨船。
張玉蹲在船邊，手指按過木板縫，指腹沾上一層油。
他湊近聞了聞，油味沖鼻，臉上的筋肉當場繃緊，反手給了軍需官一記耳光。
“你想隔著三里地告訴鄭和，這裡藏著火船？”
軍需官撲通跪進泥裡：“末將該死！”
張玉指向蘆葦外的江面，語氣壓得又低又狠：“油封進內艙，外艙潑江泥。火繩分三段，第一段藏在舵後，第二段交給死士，第三段留岸上。誰敢圖省事，本將先拿他填船。”
軍需官不敢擦臉上的泥，爬起來便往船隊裡跑。
姚廣孝站在一艘空船上，僧袍下襬沾了泥水。
他看著江面上半露半沉的浮標，佛珠在掌間輕輕轉著。
“鐵索能攔船，攔不住一人一錘。”
張玉甩掉手上的油泥：“所以火船不是燒船，是燒路。”
姚廣孝點了點頭：“吳王若乘小舟，火船逼他棄舟。若踏浮木，岸弩射他。若強登南岸，火牆隔斷他身後親兵。”
朱能從旁邊走來，長刀扛在肩上，刀鞘敲著甲片。
“和尚，你說得倒輕巧。他若真衝上岸，誰去擋？”
姚廣孝轉過臉看他：“將軍不是一首想會他？”
朱能話頭一堵，隨即把長刀往肩上一壓：“會就會。老子還怕他不成？”
張玉把溼草蓆掀開一角，檢查裡面的乾柴，頭也沒回：“怕不怕另說，別逞強。吳王近身，刀槍難傷。要拖，用鉤鐮，用絆索，用拒馬，不要跟他拼力。”
朱能哼了一聲：“我燕山軍不缺死士。”
姚廣孝佛珠停了半拍：“死士要死得值，殿下要的不是吳王屍首。”
張玉接過話：“要他過不了江。”
姚廣孝道：“要南京看到他過不了江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朱能沒再頂嘴。
江風吹過蘆葦，火油味被壓在溼泥底下，反倒更刺鼻。
遠處望樓上，朱棣立在木欄後，甲袍一夜未脫。
親兵端來熱粥，他只喝了兩口，便把碗放到一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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