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給我磕！我王大錘受不起這個頭！”
軍器局東院裡，爐火映得半邊牆發紅，鐵料燒出的焦味混著汗味，嗆得人喉嚨發乾。
王大錘一把將跪下去的老鐵匠拽起來，手上還沾著爐灰，抓得老鐵匠肩頭衣料都皺了。
老鐵匠頭髮花白，左手少了兩根指頭，袖管短了一截，右手死死握著新發的官工牌，油汙都蹭在了牌面上，卻怎麼也不肯松。
“師兄，我不磕你，我磕這牌。”
老鐵匠嗓子發啞，話從喉嚨裡擠出來，又粗又澀：“我爹死在爐邊，沒棺材，你爹替他收的屍。我這隻手斷了，管事說廢匠吃閒飯，要把我孫子頂進來。今日官府說給我撫卹，還說孫子不用頂役。大錘，我不磕，心裡過不去。”
王大錘張著嘴，胸口起伏了兩下，半天沒罵出一個字。
他伸手把老鐵匠掌裡的工牌拿過來，翻到背面。
背面刻著編號、工種、契期。
旁邊書吏新寫的墨跡還沒幹：撫卹銀五兩，米三石，準其看守料庫，不再上爐。
王大錘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，把牌塞回老鐵匠懷裡，粗著嗓門道：“那也別磕我，去磕皇上。皇上皮糙肉厚，受得住。”
老鐵匠笑了。
笑了兩聲，眼淚就落在工牌上。
他拿袖子去擦，越擦越花，最後索性把牌貼在胸前，低著頭不說話。
朱允熥進東院時，正看到這一幕。
王大錘聽見靴聲，轉身就要行禮，被朱允熥抬手擋住。
“做你的事。”
王大錘把汗巾往肩上一甩，嗓門壓不住：“陛下，第一批工牌三百六十塊，己打好二百七十。官工契簽了一百九十西人，有六十三人要歸鄉，有二十七人要去船廠，還有十幾人想學鑄炮。”
何苦抱著賬冊跟在後頭，眼下發青，嘴上卻停不下來：“二百七十塊鐵牌，用料二十三斤半，刻字人工另算。預支銀己發二百八十六兩。撫卹銀另列。陛下，臣昨夜到現在沒閤眼，賬還能對上，您可得記臣一功。”
朱允熥道：“記，等你死後，碑上刻：會算賬。”
何苦苦著臉，把賬冊往懷裡抱緊：“臣還想多活幾年。”
王大錘聽得大笑，笑聲震得屋樑灰土簌簌往下落，幾個學徒趕緊捂住頭往旁邊躲。
朱允熥走到爐前。
爐中鐵料燒得發白，風箱由兩個徒弟輪流踩著，木軸吱呀作響。
牆角擺著幾張新圖，紙邊卷著，壓著鐵塊，上頭畫著工牌、工契、匠學木牌的樣式。
“匠學準備得如何？”
王大錘撓了撓後腦，指縫裡全是黑灰：“地方有。舊料庫騰出來，鋪地、修窗、擺桌子，三日能成。先生難找。識字先生嫌爐灰髒，手藝師傅又認字少。”
何苦趕緊接上：“臣擬了個法子。識字課由國子監退下來的老生教，工課由匠師教。女娃另設一間，免得她們初來乍到，放不開手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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