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差來了！藏孩子！快把錘鑿收起來！”
城南營造坊裡，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，半條巷子都亂了。
木屑被腳步捲起，門板接二連三合上。
幾戶匠家慌慌張張關門，屋裡傳出桌椅被碰翻的響動。
一個婦人抱著七八歲的男孩往柴房鑽，腳下被門檻絆住，膝蓋磕在地上。
血一下滲了出來。
她卻咬著牙不敢出聲，只把孩子往懷裡死死按住。
金吾衛停在巷口，刀鞘壓在腰間，卻沒人拔刀。
何苦從馬車上跳下來，腳剛沾地便踩進泥坑，泥水濺了半個鞋面。
他低頭看了看，整張臉皺成苦瓜：“我就說該鋪石板，工部沒錢鋪石板，陛下還要我發錢。”
旁邊武法司校尉忍著笑，咳了一聲：“何大人，先辦差。”
何苦抱著木箱往巷中走，箱角磕在腿上，他也顧不上揉，衝著一排緊閉的門喊：“都出來！發工牌、改民籍，不抓役！”
沒人開門。
門縫後，有人屏著氣偷看；柴房裡，孩子被捂住嘴，只剩嗚嗚的氣音。
何苦轉臉看向校尉：“你嗓門大。”
校尉上前一步，胸前甲片一響，開口便壓過半條巷子：“奉皇帝聖旨，原匠戶改民籍。今日登記，不鎖人，不拿人，不追逃役。各家開門領牌！”
巷子裡仍無人應聲。
何苦把木箱往地上一放，掀開蓋子。
箱裡整整齊齊碼著木牌、紙契、銅錢串、米票，最上頭還壓著幾張蓋印文書。
他拿起一塊木牌，高高舉起：“看清楚！這是官工牌，非役牌。願籤官工契的，按月領錢糧；不願籤的，拿民籍文書回家種地、經商、投親。誰也不許強拉。”
一扇門開了半指寬，半張老臉從縫裡露出來，嗓子發乾：“何大人，去年也說登記，登記完就把我孫子抓去修王府，三個月沒回。”
何苦嘴角往下一耷：“去年我管不了。今年誰敢這麼辦，武法司拿誰。陛下蓋了印，誰不怕死誰試。”
武法司校尉把腰牌舉起，鐵牌上“奉旨驗工”西字壓著紅漆，在日頭下晃得人不敢多看。
幾戶人家這才把門開大些，卻仍站在門檻裡，不肯踏出來。
一箇中年石匠盯著木箱，手上還沾著石粉：“領了牌，是不是還得世世代代給官府做？”
何苦搖頭：“籤三年、五年、十年都可。期滿續不續，自家定。匠師另有考等，手藝越好，錢糧越多。傷了手，官府給藥錢。死在官工上，給撫卹。”
石匠從鼻子裡哼了一聲：“官府的話，紙上好看。”
何苦沒跟他吵，彎腰從箱底拿出一袋銀錠，放在臨時支起的桌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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