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，奴籍匠籍己動，田畝萬萬不能今日再動！”
奉天殿偏側暖閣裡，戶部尚書張昺跪在御案前，雙手捧著一本黃冊。
那黃冊邊角磨損，紙頁發黃，翻動時帶出舊紙黴味，裡面記著各府州縣田畝、稅糧、戶口。
張昺一向清廉，衣袖洗得發白，此時額頭汗珠順著鼻樑往下落，滴在黃冊封皮邊上，他卻連抬袖去擦都不敢。
朱允熥剛從軍器局回宮，身上還殘著鐵爐煙氣，靴底沾了些灰。
他坐在案後，翻著各地糧冊，指腹按過一行行數字。
王琛把茶送來，茶盞擱在案角，熱氣散了半截，他也沒碰。
“為何不能？”
張昺把黃冊又舉高了半寸，嗓子發緊：“天下初定，燕逆剛平，北平尚未完全歸附，李景隆在逃。”
“陛下登基首日己廢匠籍、審奴籍，民間富戶己不安。若再下旨丈田，江南、湖廣、江西、福建各地士紳必群起上書。地方官夾在中間，收糧會亂。”
朱允熥翻到蘇州府一頁，紙頁在他指下停住。
“洪武二十六年，蘇州府官田民田共多少？”
張昺答得很快：“九萬餘頃。”
“去年報多少？”
張昺喉結動了動，沒接話。
朱允熥把冊子推到他面前，紙頁貼著桌面滑過去。
“七萬二千頃。少的田呢？被長江吃了，還是被賬冊吞了？”
張昺面上汗意更重，雙手壓著黃冊邊沿：“隱田之弊，臣知。可丈量天下，牽涉太廣，非查一府一縣可比。”
“需差役、需經費、需懂算學之人。若地方士紳合力阻撓，丈量隊連村口都進不去。”
“所以朕要下第二道聖旨。”
張昺抬起眼，急得膝蓋往前挪了半步：“陛下，臣不護士紳，臣怕百姓先受苦。地方大戶不敢明抗朝廷，卻能讓佃戶頂在前面。丈田一來，他們說朝廷要奪地，百姓未必分得清。”
朱允熥看著這個戶部老臣，沒發火。
張昺摳門，固執，認賬不認人，但他擔心的事，件件都能落到地方上。
“鐵牛呢？”
王琛躬身出門傳話。
不多時，鐵牛進來。
他還穿著清丈總司的舊甲，甲片縫裡夾著幹泥，靴上有江南泥痕，腰間掛著捲尺、竹牌、短刀。
進門後，他抱拳行禮，聲音壓不住粗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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