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昺苦笑一下：“臣就知道。”
暖閣外，陳洽、何苦、孟峙、胡儼、練子寧陸續被召來。
腳步聲在廊下響過，門簾掀起又落下，冷風捲進來，案上燭火歪了歪。
桌上很快鋪滿田冊、戶帖、丈量圖、江南清丈舊案。
宮女添了三回燈油，燭芯燒出黑頭，王琛拿銀剪剪去，燈火又穩住，照得黃冊邊緣發亮。
孟峙看完草詔，眼裡有光，壓低嗓子道：“陛下，若丈田成，隱田入冊，國庫可增數百萬石稅糧。”
張昺馬上糾正：“稅糧增收要分年，百姓雜派也得減，不能只想著收。”
孟峙拱手，收了幾分急切：“張尚書教訓得是。”
練子寧在旁聽著，把筆擱到硯邊，忽然道：“陛下，史局要隨清丈隊下地方。”
張昺麵皮一緊：“史官去做什麼？添亂？”
練子寧指尖點了點案上的舊案：“記誰阻撓，記誰告密，記誰借朝廷名義欺民。陛下要讓天下人信服，史局必須在場，否則便成了奪田。”
胡儼也接話：“民生編纂願去。鄉間田界、租額、徭役，不能只聽縣衙。衙門賬上清楚，田埂上未必清楚。”
朱允熥看向陳洽：“武法司呢？”
陳洽道：“可派緹騎護隊，但不入村先聲奪人。只在有人毀尺、燒冊、傷人時出手。”
朱允熥把各人意見聽完，拿起硃筆，在聖旨草稿上改了幾處。
筆尖蘸過硃砂，落在黃絹旁的白紙上，每添一筆，張昺都盯得很緊。
“第二道聖旨名為《丈量天下田畝詔》。”
王琛鋪好黃絹，兩名內侍一左一右壓住絹角。
朱允熥口述，陳洽執筆。
“朕聞田為民命，糧為國本。自洪武以來，豪右隱田、胥吏改冊、寺觀寄名、宗族包攬，致小民負糧，大戶避稅。今命天下田畝清丈總司，協同戶部、工部、按察司，重丈田畝，重核黃冊。”
陳洽寫到“豪右隱田”時，筆鋒壓重了些，墨痕透進黃絹紋路。
朱允熥繼續：“凡自耕小民十畝以下，三年不加正稅。佃戶租額登記，不得借丈田漲租。凡隱田自首者，免舊罰，補入冊。抗丈、毀冊、傷人、挾民阻差者，按欺君害民論。”
張昺聽到“自首免舊罰”，肩膀鬆了半分：“陛下，這條能救不少地方官的命，也能逼他們交賬。”
朱允熥看他：“朕要田，卻不想殺光會寫賬的人。”
藍玉不知何時站在門口，聽見這句，撇嘴：“陛下，您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文官。”
朱允熥抬眼：“那你替朕寫？”
藍玉腳尖一轉，退了半步：“臣還是去看兵。”
暖閣裡有人低頭忍笑，王琛剪燭芯的手停了一下，又裝作什麼都沒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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