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法司的人，是被金吾衛從被窩裡拎來的。
大理寺卿陳洽衣帶系反，鞋面沾著泥，進殿前還抬手把官帽扶正，連帽翅都不敢歪半分。
他身後跟著都察院、刑部、宗人府數名官員，個個腳步發虛，眼下青黑，衣袍有的還帶著倉促披上的褶痕，卻沒人敢抱怨半句。
武英殿地磚上的血未擦盡，宮人只來得及用水衝過一遍，磚縫裡還留著暗紅痕跡。
燕軍卸下的刀槍堆在殿外廊下，刀刃相疊，偶爾被夜風一碰，發出細碎聲響。
宮燈一盞接一盞掛著，燈油燃得發苦，照得兵刃邊緣發白，也照得殿中跪著的人脊背發首。
陳洽入殿便跪。
“臣陳洽，參見陛下。”
朱允熥坐在御階下，沒有上龍椅。
“陳卿，抬頭。”
陳洽依言抬首，看見案上並排放著兩份東西。
一份明黃遺詔，一份朱棣罪己書。
他喉間發緊，禮官本能讓他想先問遺詔真假，法官本能卻讓他先看罪己書落款。
兩份東西擺在一起，哪一份拿錯了順序，都能要人性命。
朱允熥道：“你是大理寺丞出身，最講案卷，今晚這樁案，朕給你看全。”
王琛上前，將遺詔捧到陳洽面前。
那雙手捧得極穩，袖口卻被汗水貼住。
陳洽雙手接過，先看御璽，再看硃砂封線，又看玉軸刻字。
他看得極慢，連絹布背面的壓痕都翻過去驗了一遍，指腹沿著舊摺痕一點點摸過去，生怕漏了半處不合規矩的地方。
藍玉等得不耐煩，靴尖在地上碾了碾。
“看夠沒有？太祖爺的字你還認不認？”
陳洽沒有理他，仍舊查驗遺詔。
朱允熥反倒點頭：“讓他看，名分這事，靠吼沒用。”
藍玉嘴邊的話嚥了回去，只把手按在腰間刀柄上，胸口起伏了兩下。
陳洽看完遺詔，又拿起朱棣罪己書。
看到“假託遺命，以空匣惑眾”時，他手指在紙邊停住，紙頁被他壓出一道淺痕。
他轉身對朱棣叩首。
“燕王殿下，此書是否親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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