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，南京十三門全貼上了佈告。
金吾衛舉著火把在前開路，火油味混著夜露，貼布告的漿糊還沒幹，就被晨風吹得邊角輕響。
風部暗探混在人群外沿，有人抱臂靠牆，有人低頭裝作繫鞋帶，眼角餘光卻盯著每一張臉。
佈告一貼，守門舊軍最先圍上去看。
幾個識字的百戶湊近火光，讀到“朱允熥為皇太孫，繼朕登基”時，喉嚨卡住，後半句硬是沒接上。
“再讀一遍！”
後頭有人喊，嗓門又急又啞。
那百戶把火把往牆縫裡一插，雙手扶住佈告邊沿，重新從頭念起。
紙頁被風吹得輕輕拍在牆上，他念一字，人群便往前擠半步。
讀到燕王罪己書時，後排幾個燕軍降卒把頭壓了下去。
“空匣……真是空匣？”
“王爺自己認了。”
“那咱們打的是誰的仗？”
沒人答。
街角，一個賣漿水的老漢把擔子放下，扶著牆看了半晌。
他不懂朝堂法統，也不認得多少字，只盯住“繳械不殺”“三日不得擾民”“開倉平糶”幾個字反覆問。
旁邊有人給他念清楚，他才重新挑起擔子，對身旁婦人說：“能買米就成。”
婦人懷裡抱著孩子，孩子還睡著，小臉埋在舊布里。
她抬臉望向宮城方向，唇動了動，終究沒敢喊萬歲，只把孩子抱得更穩了些。
天光從屋脊後冒出時，武英殿裡的人仍沒散。
陳洽帶著三法司官員在偏殿謄抄佈告，硯臺旁堆著一疊寫廢的紙，墨跡未乾，手指一碰便花。
宗人府老郡王坐在小杌子上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，幾次差點栽到膝上。
藍玉靠柱站著，手按刀鞘，誰從他身邊經過都繞開半步。
朱棣被安排在殿內西側，未上枷，只由西名親衛看守。
朱高煦跪了半夜，膝蓋早沒了知覺，卻硬撐著不肯坐。
朱能傷口重新包過，靠牆半臥，額角汗水順著鬢邊往下流。
張玉低著頭，甲冑己卸，身上只剩裡衣和幹住的血跡。
姚廣孝坐在地上，斷繩被他打成三個結，又一個個拆開，指腹磨得發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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