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將那張空紙拍在桌上。
“朕從未說過自己是仁君。”
廊下幾名禮部官員聽得肩背發緊，連呼吸都壓低了。
藍玉咧嘴，差點笑出聲，被陳洽用胳膊碰了一下才忍住。
練子寧臉皮抽動兩下。
他備好了辯詞，也備好了捱打，可新君不辯，不怒，甚至懶得接那“仁君”二字。
這讓他滿腹言辭一下失了落處，喉嚨裡卡著話，吐不出來，又咽不下去。
朱允熥身子前傾，手掌按在桌沿。
“練子寧，你們讀書人最怕什麼？怕沒人殺你們，沒人罵你們，沒人給你們立節牌。朕偏不讓你們痛快。你要青史，朕給你筆；你要罵朕，朕給你紙。寫錯一個人名，陳洽查你，漏掉一樁血案，朕查你。”
練子寧咬牙：“若臣寫出陛下不願見的事呢？”
朱允熥起身，竹椅腿在地磚上挪出短促聲響。
“史書給百年後的人看，不給朕一人看。你若真有膽，就別寫給同黨看，寫給後世看。”
練子寧的手背抬了抬，又放下。
他想罵，卻找不到原先那種站在高處的痛快。
朱允熥沒求他，也沒怕他，更沒給他成仁的機會。
那張空紙擺在桌上，薄薄一頁，卻壓得他那根自許清首的脖子動彈不得。
陳洽見縫插話：“陛下，史局人手若用囚臣，需定規矩，臣擬三條。其一，史官分組互校；其二，原卷留檔；其三，凡涉及軍機，先由兵部核實。”
朱允熥點頭：“加一條。”
陳洽取筆：“請陛下示下。”
“史局設在文華殿偏院，門外金吾衛守著。吃飯給足，紙墨給足，罵人也給足。誰敢串供改史，斬。”
練子寧譏道：“陛下口口聲聲不殺，到底還是要殺。”
朱允熥看他。
“朕不殺寫真話的人，殺造假賬的人。讀書讀到這點都分不清，你那八篇檄文也該燒了。”
藍玉終於忍不住，拍著柱子大笑：“罵得好！這話比刀快！”
練子寧耳根漲紅。他想過一百種死法，獨獨沒想過會被人安排著去做事。
廊外又有腳步聲。
一名宗人府屬官捧著朱棣削爵文書來報：“陛下，孝陵那邊回信，朱棣己入守陵所，姚廣孝安置在西側小院，僧衣收了，只留灰布短褐。”
朱允熥接過文書，翻到末尾，看過朱棣按下的手印，遞給陳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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