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從御案後起身，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明天下圖前。
圖上西域、東海、安南、北平皆有硃批，南京處被硃砂圈了一道，紅線乾透後顏色更深。
“朕不廢匠籍，大明照樣省不了錢。”
“逃戶要抓，胥吏要貪，劣器要壞，船要漏，城要塌。”
“省在賬面，虧在戰場，虧在百姓家裡。”
他轉回御案。
“第一，廢除匠籍世役。原匠戶改為民籍，三代不得再強追舊役。”
工部尚書閉了閉眼，又趕緊睜開，像怕旁人看出退意。
“第二，設官工契。軍器、船廠、宮城、河工西類，由工部立價，戶部撥款，武法司驗工。”
“拖欠工錢者，按貪墨論。”
何苦手腕一抖：“武法司驗工？”
朱允熥看他：“怕？”
何苦苦笑，抬手揉了揉眉骨：“臣怕他們不會看榫卯，拿刀逼木頭自己長好。”
“所以你兼工契總辦。”
何苦手裡的筆掉在桌上，滾了半圈，墨點甩到袖口。
他盯著朱允熥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陛下，臣祖墳沒冒過這等青煙。”
“第三，奴婢籍重審。拐良者斬，買良者罰銀贖人，債奴限年，罪奴複核。官奴中有技藝者，可入官工契，領錢糧。”
刑部官員低頭記到這裡，忍不住道：“陛下，富戶會鬧。”
朱允熥把桌上鎮獄錘的舊布解開半截，露出黑紅鐵面。
燭火照在錘身上，連刑部官員落筆的手都停了一下。
“讓他們鬧。”
陳洽停筆：“聖旨名目？”
朱允熥道：“《革除賤役詔》。”
練子寧在旁聽了許久，這才開口：“陛下，史書會寫，您登基首日，先動役戶與奴婢。士大夫會說，您奪民財、亂禮制、誘下犯上。”
朱允熥看向他：“你怎麼寫？”
練子寧捧著史冊，指骨壓住書脊：“臣會寫爭議，也會寫周木之子病死，寫徒弟之母被賣。”
周木轉向練子寧，嘴唇動了許久，沒說出字。
朱允熥道：“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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