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子監門前，三百多名士子堵住了石坊。
有人穿青衫，有人穿舊棉袍，還有幾個舉人披著狐裘，站在人群后頭，不肯往前擠半步。
門口兩邊掛著白布，布角被風吹得拍在石柱上，上面寫著“士可殺，不可役”“讀書養氣，不供雜差”。字墨還新，遠遠就能看見。
學錄拿著戒尺站在門內，手心裡全是汗，戒尺被他捏得滑了又滑。
他見過士子鬧事。舊年科舉舞弊、學田分配、監規改動，哪樣都能吵出半座城的唾沫。
可今日這事與以往不同，吵一場散了，後頭也完不了。
朝廷剛發了田畝詔，午前又補了官紳同糧同差的條文，這等於把刀伸進士紳祖宅的糧倉裡，誰家藏著多少糧，誰家掛了多少田，都要擺到日頭底下看。
“開門！”
人群前，一個瘦高舉人抬手拍門，掌心拍在門板上，震得門釘嗒嗒作響。
他姓陸，蘇州人，祖上三代出舉人，家裡有田，有船，有書樓。
身上的狐裘雖沒披在肩上，隨從卻抱在後頭，怕沾了街邊塵土。
他沒罵皇帝，只把話說得冠冕堂皇。
“我等只求面聖陳情！若新政損士風，百年文脈由誰承繼？”
旁邊一個年輕監生被人群推到前頭，也跟著揚聲喊：“對！若讀書人都去當差，誰來教化鄉里？”
又有人扯著嗓子接話：“朝廷今日讓士子出差，明日就能讓聖賢書墊桌腳！”
喊聲一浪壓過一浪，石坊旁的茶攤老闆趕緊把爐子往後挪，茶湯晃出碗沿，濺在案角。
他顧不上擦，只怕整攤子被人擠翻。
這時，一輛牛車從街尾過來。
牛車上沒坐官員，只裝著三張木桌、兩捆賬冊和一口大木箱。
車輪碾過青石縫，發出吱呀聲。
車後跟著練子寧、胡儼、孟峙，另有十餘名史局書吏抱著筆墨，袖口都用布條紮起，顯是早有準備。
士子們看見練子寧，喊聲低了幾分。
有人認得他，壓著嗓子議論。
“練修撰怎麼來了？”
“他不是被迫修史？”
“被迫也還是翰林出身，總不能替新皇壓讀書人吧？”
練子寧走到石坊下，沒有急著開口。
他先扶住木桌一角，親手把桌子從牛車上搬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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