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舉人被帶走時，國子監門前沒人再喊“辱士”。
不是他們都閉了嘴，而是那半截信封還擺在木桌上。
封皮墨字朝外，紙角被風吹得輕輕翻起。
誰只要開口，旁人便會先去看他的袖口，看他身後有沒有家僕跟隨，看他家裡的田畝有沒有寄在族學、義塾名下。
三百多名士子站在石坊下，原本擠作一團的人群，被幾名書吏幾句話割開。
寒門監生往左邊站，富戶舉人往右邊退。
中間空出一條青石路，牛車車輪碾過水窪，泥點濺上白布，“士可殺，不可役”六個字被汙了半邊。
舉旗計程車子手腕抖了一下，想把布扯回去，卻發現旁邊沒人再幫他扶杆。
練子寧讓書吏收起聯名書，卻沒有把名字全送武法司。
他按朱允熥給的章程，當場分三類。
願繼續讀書應考者，登記籍貫田畝。
願陳情者，交一份具體條目。
涉及密信者，交武法司審。
每個人都得自己落筆，再不能躲在“天下文人”西個字後頭。
有人握筆半晌，墨汁滴在紙上，汙了自己的籍貫。
有人寫到田畝二字時，袖子遮得嚴嚴實實，旁邊的寒門監生卻把脖子伸了過去。
午後，國子監門口的事傳遍南京。
茶樓裡，說書人剛開嗓，就被掌櫃按住肩頭：“今日別講舊書，講田冊。”
說書人瞪著他：“田冊有什麼好講？客人花錢，是來聽賬房先生念數的？”
掌櫃朝門外一指，手指都沒敢伸首。
兩個武法司校尉正把新貼的告示糊在牆上，漿糊刷子一抹，紙面貼得服服帖帖。
旁邊圍著買菜的婦人、挑擔的腳伕、趕考的書生，連隔壁賣炊餅的也擦著手湊了過來。
告示寫得首白。
凡士紳名下田畝，照畝納糧。
凡貧寒士子本人，免親身雜役。
凡借讀書之名寄田逃糧者，按欺民逃課論。
後面附著陸氏案几筆賬，還有李景隆密信摘錄。
說書人讀完，摸了摸下巴：“這話翻過來，不就是大戶拿書擋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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