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時，穗穗就睜開了眼。
她幾乎一夜沒睡。腦子裡像有兩頭牛在頂架，一頭拉著她往東，一頭扯著她往西。東邊是省城，是高中，是星空下的公式；西邊是技校，是工廠，是流水線上的日子。
窗紙透進青灰色的光，天快亮了。
她爬起來，輕手輕腳走到堂屋。父親的藥瓶放在櫃子上，三個棕色的玻璃瓶，己經空了倆。最後一個也只剩小半瓶，白色的藥片在裡面嘩啦響，像在倒數著什麼。
灶房的水缸見底了。她挑起水桶出門，晨霧還沒散，村子浸在乳白的溼氣裡，安靜得像幅水墨畫。
路過村長家時，院門己經開了。林有福蹲在門檻上刷牙，滿嘴白沫，看見她，含糊地喊：“穗穗，想好沒？今天最後一天報名！”
穗穗沒應，加快腳步。
井邊己經有人在打水——不是從老井，老井還幹著，是從一里外小溪挑回來的水，倒在井邊的石槽裡，大家分著用。水很渾，帶著泥沙。
“穗穗來啦？”王嬸正舀水，“聽嬸的，去技校。我侄女昨天打電話回來，說廠裡宿舍有空調，夏天都不熱！”
穗穗低頭裝水，兩個桶裝滿，扁擔上肩。重，壓得肩膀生疼。她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
到家時，父親己經起來了，坐在門檻上咳嗽。咳得厲害，整個身子蜷成一團，臉憋得發紫。穗穗放下水桶，去拍他的背。
手心能感覺到他脊骨的凸起，一根一根，像搓衣板。
咳了好一陣才停。林建國喘著粗氣，額頭全是冷汗。“沒事，”他擺擺手，“老毛病。”
穗穗進屋倒了碗溫水，遞過去。父親接碗的手在抖，水灑出來一些，灑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子上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喝口水，聲音啞得像破砂紙，“得去趟鎮上。”
“幹啥？”
“抓藥。”林建國把碗放下，“最後一瓶了，得續上。不然……”他沒說完，但意思明白——不然咳起來，能要命。
“多少錢？”
“三百八。”父親說出這個數字時，眼睛沒看她，盯著地上的螞蟻，“還差……一百二。”
一百二十塊。
穗穗腦子裡迅速算賬：她還有賣筐剩下的西十，弟弟有二十壓歲錢，家裡米缸底還藏著五十應急錢——那是母親留下的，說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。
加起來，一百一。還差十塊。
“我去借。”她說。
“借誰？”父親苦笑，“村裡誰家有餘錢？”
這倒是真的。林家村窮，不是一家窮，是家家窮。上次志強爺爺孫子發燒，十塊錢的針都打不起，硬是拿土方子扛過去的。
沉默。只有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。
“技校那邊，”林建國終於開口，“報名費……五十。村長說，可以先欠著，等發了補助再扣。”
五十。不是大數目，但對他們來說，是半條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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