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盒在床底下藏了三天。
穗穗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，確認它還在。粗糙的鏽跡刮過指尖，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——好像摸著一段凝固的時間，一個被埋藏百年的約定。
白天，她照常幹活：砍竹、編筐、做飯、餵雞。只是眼神總不由自主飄向村小的方向。
陳帆真的開始上課了。
第一天，學生來了五個。都是七八歲的孩子，坐在歪歪扭扭的課桌前，好奇地看著這個新老師。陳帆沒講課本，他講了個故事——關於一個小孩如何用鏡子反射陽光，點燃了紙片。
“這就是科學。”他說，手裡舉著一面小圓鏡。陽光從沒有玻璃的窗戶射進來，被鏡子一反射，在牆上投出一個晃動的光斑。“很簡單，但能改變世界。”
第二天，學生來了七個。
穗穗沒去。她站在倒塌的院牆外，遠遠地聽。陳帆的聲音時高時低，混著孩子們的嬉笑聲，飄過雜草叢生的院子，飄進她耳朵裡。
“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……”他在教千字文。
穗穗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比劃，跟著默寫。這些字她都會，初中語文課本上有。但不知為什麼，從陳帆嘴裡念出來，好像有了不一樣的味道。
第三天晚上，她終於決定開啟鐵盒。
夜深人靜，父親和弟弟都睡了。煤油燈調到最暗，光暈剛好罩住床前一小塊地面。穗穗從床底拖出鐵盒，放在光暈中央。
鏽得太厲害了。盒蓋和盒身幾乎鏽成了一體，縫隙裡塞滿了黑色的鏽垢。她用砍竹刀撬，用石頭砸，用火燒——在灶膛裡燒紅了刀尖，燙在鏽縫上，發出嗤嗤的響聲，冒起刺鼻的白煙。
終於，“咔”的一聲輕響。
盒蓋鬆動了。
穗穗放下刀，雙手抱住盒蓋，用力往上扳。鐵鏽割破了虎口，血滲出來，她沒管。咬著牙，一點點，一點點地掀。
蓋子開了。
一股陳年的氣味撲面而來——不是黴味，是紙張、墨水、還有某種乾燥劑混合的味道，像老圖書館最深處的書架。
盒子裡沒有金銀財寶。
只有一疊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。
穗穗屏住呼吸，一層層開啟油紙。油紙很脆，稍一用力就會裂開，她動作很輕，像在拆一封來自百年前的信。
第一件，是一本硬皮筆記本。深藍色封面，燙金的字己經褪色，但還能辨認：“Observational Astronomy, Cambridge, 1919-1921”。
劍橋大學觀測天文學筆記。林望北的課堂筆記。
穗穗翻開第一頁。全英文，字跡工整，密密麻麻的公式、圖表、觀測資料。她英文不好，只能認出一些基礎詞彙：star（星）、telescope（望遠鏡）、orbit（軌道）。
但那些圖表她看得懂。星圖、光變曲線、軌道計算——科學的語言有時候比文字更首接。
翻到中間，夾著一張小照片。
黑白照片，己經泛黃。一群年輕人站在一座古老建築前，都穿著學士服，戴著方帽。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：“畢業日，1921，與同窗攝於劍橋聖約翰學院。左三為餘。”
左三。穗穗找到那個人——清瘦，戴圓框眼鏡，笑容很淺，但眼睛裡有一種光。和舊報紙上那張照片是同一個人，只是更年輕，更意氣風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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