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的班車下午三點才發車。
穗穗在車站等得心焦。她懷裡揣著那份簽好的合同，還有張老師給的兩千元預付生活費——嶄新的紅票子，用信封裝著，貼著胸口放著，能感覺到紙張的挺括。
李航和周晴送她到車站，還給她買了一袋麵包、兩瓶水、幾包餅乾。“路上吃。”周晴說，“到家了給我們打個電話。”
穗穗想說謝謝，但話堵在喉嚨裡，只能用力點頭。
車來了，是輛更破舊的中巴。穗穗爬上車，在最後一排坐下。車子啟動時，她趴在車窗上，看見李航夫婦在站臺上揮手，身影越來越小，最後被高樓擋住。
省城在身後遠去。
回去的路感覺比來時短。也許是因為心裡有了著落，不再像浮萍一樣飄著。穗穗抱著布包，鐵盒在裡面，合同在懷裡，整個人沉甸甸的，是那種踏實的沉。
天擦黑時，車到了鎮上。
穗穗下車，在車站給陳帆打了電話——用李航給她的手機卡，插在公用電話裡。陳帆聽說她通過了，在電話那頭高興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太好了！我就知道你能行！你爸知道了嗎？”
“還沒。”穗穗說，“這就回去告訴他。”
“好，好。路上小心。明天我去你家！”
掛了電話，穗穗往村裡走。五里土路，她走得很快。月亮還沒升起來，但星星己經出來了。她抬頭看，認出北斗七星，認出夏季大三角。這些星星，和林家村井底刻的那些，是同一批。
百年了，星星沒變。
變的是地上的人。
走到村口時，天完全黑了。老槐樹下，幾個老人還在乘涼，看見她，都站起來。
“穗穗回來了？”
“咋樣？省城去了？”
穗穗停下腳步，從布包裡掏出那份合同——她特意讓張老師多影印了一份。藉著遠處人家的燈光，她把合同遞給最近的志強爺爺。
“這是啥？”老人不識字。
“助學合同。”穗穗說，“我申請到了，學費生活費全包。九月一號，去省城上學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炸開了鍋。
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全包？那得多少錢？”
“穗穗，你撞大運了！”
穗穗沒多解釋，只是點點頭，收起合同，繼續往家走。身後，議論聲像夏天的蟬鳴，嗡嗡地響起來。
她知道，明天全村都會知道這個訊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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