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公路上搖晃了六個小時。
穗穗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，窗玻璃髒得看不清外面，只有模糊的色塊在移動：綠的田，灰的村，褐的山。車上氣味很難聞——汗味、腳臭味、泡麵味，還有暈車人嘔吐物的酸味。
她暈車了。胃裡翻江倒海，額頭冒出冷汗。但她沒吐，只是緊緊攥著布包的帶子，手指關節發白。布包裡的鐵盒隨著車身顛簸，一下下撞著她的大腿，像在提醒她：你帶著一百年前的夢，去闖一個未知的城。
傍晚時分，車終於進了省城。
穗穗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燈。
不是村裡的煤油燈，不是鎮上的白熾燈，是成片成片的、五顏六色的燈。高樓上的霓虹燈閃爍，路邊的街燈連成光帶，車燈匯成流動的河。天還沒完全黑，但這些燈己經亮起來了，把天空染成一種暗紅色。
她趴在車窗上，臉貼著玻璃，眼睛睜得很大。
這就是省城。這就是錄取通知書上寫的地方。
車停在一個亂糟糟的車站。乘客們爭先恐後地下車，穗穗被人流裹挾著，跌跌撞撞下了車。腳踩到地面時，腿是軟的，站不穩。
車站很大，大得讓她暈。到處都是人，拖著行李箱的，揹著揹包的，大聲打電話的。廣播裡女聲在報班次，聲音甜得發膩。賣地圖的、拉客住店的、推銷電話卡的，圍上來，又被人推開。
穗穗緊緊抱著布包，在人群中站了很久，才想起陳帆的話：到了打電話。
她找到車站裡的公用電話——一排綠色的電話亭，玻璃上貼滿小廣告。投幣，撥號。陳帆給的號碼寫在煙盒紙上，己經被汗浸得模糊。
鈴聲響了很久，終於有人接。
“喂？”是個男人的聲音，很年輕。
“我找……李叔叔。”穗穗按陳帆教的稱呼說。
“我就是。你是林穗穗？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？在哪個出口？”
穗穗轉頭看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有很多人……”
“你看見‘長途客運中心’幾個大字了嗎？就在那下面等我，別亂走。我十分鐘到。”
電話掛了。穗穗握著聽筒，裡面傳來嘟嘟的忙音。她掛好電話，退回硬幣——陳帆說過，如果沒人接，硬幣會退出來。
她走到“長途客運中心”的牌子下面，站著等。夜風有點涼，吹得她打了個哆嗦。她只帶了一件外套，薄薄的，擋不住風。
周圍人來人往。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走過，穿著粉紅色的裙子，扎著蝴蝶結。穗穗低頭看自己的衣服——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，褲子短了一截，露出腳踝。塑膠涼鞋的帶子快斷了，用鐵絲勉強纏著。
她縮了縮腳。
等了大概一刻鐘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匆匆跑來。三十歲左右，穿著襯衫西褲，皮鞋擦得很亮。他西處張望，穗穗猶豫了一下，舉起手。
男人看見她，愣了一下，然後快步走過來：“林穗穗？”
穗穗點頭。
“我是李航，陳帆的同學。”男人打量她一眼，“路上辛苦了。吃飯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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