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鎮上的拖拉機突突響著，噴出黑煙。
穗穗和陳帆坐在車斗裡，身下墊著稻草。車斗裡還有兩頭豬，被捆著腿，哼哼唧唧地叫。趕車的是村東頭的張伯，每顛一下，他就罵一句破路。
路確實破。前幾天下過雨，土路被車軲轆碾出深深淺淺的溝，拖拉機像醉漢，左搖右晃。穗穗抓緊車斗邊緣，手指摳進木頭縫裡，指甲縫裡很快塞滿泥。
陳帆的臉色也不好看。他暈車，額頭上冒冷汗，眼鏡片蒙了一層灰。但他沒抱怨，只是緊緊抱著那個帆布包——裡面裝著穗穗的所有材料：戶口本、錄取通知書、成績單、貧困證明，還有陳帆連夜寫的推薦信。
“熱吧？”張伯回頭喊，“忍忍，還有十里地！”
日頭毒得很，曬得人頭皮發燙。穗穗用草帽扇風，但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。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，流進衣領，衣服黏在身上，難受。
她看著路邊的田。稻子正在抽穗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起浪。這是最好的時節，也是最苦的時節——要防蟲，要灌水，要盼著別下雹子。
就像她現在的日子。有機會，但也要闖過無數關口。
一個多小時，拖拉機終於顛到了鎮上。
鎮子比村裡熱鬧得多。街道兩旁擺滿攤子：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日用品的。喇叭裡放著流行歌，音質很差，嘶嘶啦啦的。腳踏車、摩托車、三輪車擠在一起，喇叭聲、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，混成一片嘈雜的網。
張伯把車停在一個巷口：“我在這兒賣豬，你們辦完事回來這兒找。”
陳帆道了謝，領著穗穗往鎮中心走。
教育局在鎮政府大院裡，是一棟三層小樓，牆皮剝落，露出裡面的紅磚。門口掛著牌子，白底黑字，己經褪色。
門衛室裡，一個老頭在打盹。陳帆敲了敲窗戶，老頭才睜開眼。
“找誰？”
“教育局，助學辦。”
“二樓，左拐。”老頭懶洋洋地指指樓梯。
樓梯很陡，水泥臺階，邊角都磨圓了。穗穗跟在陳帆後面，腳步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。她的手在衣兜裡，攥著那幾張皺巴巴的材料，攥得手心出汗。
二樓走廊很長，兩側都是辦公室，門牌上寫著不同的科室。助學辦在最裡頭，門開著，能看見裡面幾個人在說話。
陳帆在門口停住，整理了一下衣服——其實沒什麼可整理的，白襯衫己經被汗浸透，貼在背上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敲門。
“請進。”
辦公室裡有三張辦公桌，只有一張後面坐著人。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，燙著捲髮，穿著碎花襯衫，正在吃蘋果。看見他們進來，她沒起身，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什麼事？”
“您好。”陳帆上前，“我們是林家村的，來諮詢助學基金的事。”
女人咬了口蘋果，嚼著，含糊地說：“材料帶了嗎？”
“帶了。”陳帆從帆布包裡拿出材料，雙手遞過去。
女人接過，翻看。她看得很隨意，像在翻無關緊要的報紙。看到錄取通知書時，她停了一下——大概是注意到上面的裂痕。
“省實驗？”她抬眼看了看穗穗，“考得不錯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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