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九月一號還有十八天。
穗穗的日程排得滿滿的：早上五點起床，挑水、做飯、餵雞。七點到九點，跟陳帆補英語。九點到十一點，自學高中數理化。下午砍竹編筐——這是不能停的活計，家裡需要錢，她也需要攢點去省城的路費零花。
英語是最難啃的骨頭。
陳帆帶來的高中英語課本，第一篇課文就讓她頭大。滿篇的生詞，複雜的句式。她像螞蟻搬山，一個詞一個詞地查，一句話一句話地啃。
“主語、謂語、賓語……”陳帆在黑板上畫句子結構，“英語和中文不一樣，語序很重要。”
穗穗盯著那些線條和箭頭，努力理解。對她來說，這些比物理公式還難。公式有邏輯，有美感，但英語……好像全是規矩，沒道理可講。
“為什麼‘I am a student’要這樣寫？”她忍不住問，“為什麼不能說‘I student am’？”
陳帆笑了：“語言是約定俗成的。就像咱們種地，春天播種，秋天收穫，這是規矩。英語也有英語的規矩。”
這個比喻穗穗懂了。她點點頭，繼續埋頭抄寫。
除了英語，其他科目她學得很快。數學的二次函式，物理的牛頓定律，化學的元素週期表……這些對她來說，像老朋友一樣親切。特別是物理，那些關於力、運動、能量的描述，讓她想起林望北筆記裡的公式。
有天下午，補完課，陳帆沒有馬上走。他喝了口水，看著穗穗，忽然問：“井底那個鐵盒，我能看看嗎？”
穗穗猶豫了一下。鐵盒是她的秘密，但陳帆是值得信任的人。她點點頭，走進屋，從床底拿出鐵盒。
陳帆戴上白手套——他自己準備的，很專業。他開啟鐵盒的動作很輕，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。一件件拿出來，仔細看。
看到林望北的劍橋筆記時，他久久沒說話。手指撫過那些英文公式，眼神里有一種穗穗看不懂的情緒。
“了不起。”他輕聲說，“一百年前，他就在研究這些了。”
“你……看得懂？”穗穗問。
“一部分。”陳帆說，“我是文科生，物理懂得不多。但我知道，這些公式在當時，是最前沿的知識。”
他翻到那捲《鄉村科學啟蒙計劃草案》，展開。泛黃的紙張在午後的陽光裡，顯得格外脆弱。
“你看這裡，”他指著一行字，“‘擬於村小學旁建天文觀測臺，置六寸折射望遠鏡一架，供學童觀星之用。’”
穗穗湊過去看。字跡工整，計劃詳細，連望遠鏡的規格、價格、從哪裡購買都寫清楚了。
“他真打算做。”陳帆說，“不是空想，是真有計劃。可惜……”
可惜沒做成。穗穗在心裡補上後半句。
陳帆繼續往下看，忽然“咦”了一聲。他指著草案末尾的一行小字：“此計劃若成，擬收徒三五人，傳我之學。首徒人選：林水生。”
林水生。那個早夭的孩子。
“他選好了接班人。”陳帆放下草案，看著穗穗，“如果林水生活下來，如果計劃實現了，今天的林家村，也許會有個小小的天文臺，村裡的孩子也許從小就能認星星。”
穗穗想象那個畫面：村小旁邊，有個小小的圓頂建築，孩子們排著隊，透過望遠鏡看月亮上的環形山，看土星的光環。而不是像現在這樣，很多孩子連北斗七星都認不全。
“陳老師，”她忽然問，“你說……我能成為林水生那樣的人嗎？”
陳帆看著她，很認真地說：“你己經是他那樣的人了。愛學習，有天賦，對星空有好奇心。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你比他幸運。你活下來了，你有機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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