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一號，天還沒亮透，穗穗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音：雞叫，狗吠，遠處溪水嘩嘩響。這些聲音她聽了十六年，今天之後，要很久聽不到了。
起床，洗漱，做早飯。灶膛裡的火噼啪作響，映著她平靜的臉。米粥的香氣瀰漫開來，混著柴火的煙味，是家的味道。
父親和弟弟也起來了。林建國咳嗽了幾聲，比往常輕些——昨晚穗穗給他換了新藥，效果好像不錯。小林眼睛紅紅的，像是哭過，但強裝沒事，幫著擺碗筷。
粥很稠，是穗穗特意多放了米。還炒了雞蛋——家裡最後兩個雞蛋，她全打了。
三人默默吃飯。誰也不說話，怕一開口，情緒就收不住。
吃完飯，穗穗洗碗。父親去屋裡，拿出一個布包，塞給她：“拿著。”
穗穗開啟，裡面是兩雙新襪子，還有五十塊錢。襪子是父親去鎮上買的，線頭都沒剪乾淨。錢是皺巴巴的零票，最大的一張是十塊。
“爸，這錢……”
“讓你拿著就拿著。”林建國別過臉，“城裡……總有用錢的時候。”
穗穗鼻子一酸，沒再推辭。她把錢和襪子塞進行李包——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是母親當年嫁妝裡的。
行李很簡單：兩套衣服，幾本書，鐵盒，那瓶井土，還有陳帆給的一箇舊水杯。加起來不過十來斤重，但她覺得沉，沉得提不動。
七點鐘，陳帆來了。他騎腳踏車來的，車把上掛著個塑膠袋：“給你帶的包子，路上吃。”
穗穗接過，還是溫的。
“車幾點？”陳帆問。
“八點半，鎮上車站。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
林建國站在門口，看著女兒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最終只是擺擺手：“去吧。到了……打電話。”
“嗯。”穗穗點頭，背起包。
走到院門口，她回頭。父親站在堂屋門口，逆著晨光，佝僂的身影像一截老樹。弟弟咬著嘴唇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“爸，我走了。”她說。
“走吧。”父親的聲音有點啞，“好好學。”
穗穗轉身，跟著陳帆往外走。走出很遠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家越來越小，最後縮成一個點，隱在晨霧裡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己經聚了不少人。都是來送她的：志強爺爺、石頭、村小那幾個孩子，還有王嬸、李寡婦……甚至林老五也在。
“穗穗，路上小心啊！”
“到了省城，給咱們村爭氣！”
“學習別太累，身體要緊。”
一聲聲囑咐，真誠的，客套的，都混在一起。穗穗不停點頭，說“謝謝”，說“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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