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上有點涼，你剛好，注意點。”他的語氣很平淡，彷彿只是出於同學間最基本的關心。
又是體溫計。
江悠悠看著那個熟悉的小儀器，想起之前他也是在類似的情景下遞給她體溫計，然後說她聞起來像ICU消毒水。
那些被刻意壓下的記憶和情緒，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。
恐慌、愧疚、還有一絲被看穿的惱怒，交織在一起。她猛地抬手，用力拍開了他遞過來的體溫計！
“我說了我沒事！”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，“你能不能別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來管我？！”
塑膠外殼的體溫計摔在堅硬的石階上，發出一聲脆響，螢幕瞬間暗了下去，一道清晰的裂縫貫穿了機身。
顧西的手還僵在半空中。他緩緩收回手，目光從地上碎裂的體溫計，移到江悠悠因為激動而泛紅、卻依舊難掩蒼白的臉上。
他沒有生氣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只是靜靜地看著她，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，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然後，他緩緩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穿透一切偽裝的銳利，一字一句地，重複了那句曾經讓她心驚膽戰的話：
“江悠悠，你聞起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緊緊鎖住她驟然收縮的瞳孔，
“……像ICU裡的消毒水。”
時間，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江悠悠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逆流，手腳冰涼。
他知道了！他一定知道了什麼！
他是在暗示嗎？暗示他知道她命不久矣？還是……暗示他知道更多，關於她接近他的目的，關於那紙骯髒的捐贈書？
貓咪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凝滯的氣氛，停止了進食，警惕地看著兩個對峙的人。
顧西沒有再說什麼，他只是彎腰，撿起地上那己經碎裂的體溫計，看著裡面滲出的、在晨光中閃爍著詭異銀光的水銀珠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首起身，最後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複雜得讓江悠悠心碎——有關切，有探究，有失望，還有一種……近乎悲憫的瞭然。
他轉身，離開了灌木叢，沒有回頭。
江悠悠獨自站在原地，清晨的風吹過，帶著涼意，卻比不上她心底萬分之一的寒冷。
她看著地上殘留的體溫計碎片和那幾顆滾落的水銀珠，像看到了自己支離破碎的偽裝和搖搖欲墜的命運。
碎裂的，不僅僅是一個體溫計。
還有他們之間，那本就脆弱得不堪一擊的、建立在謊言之上的聯絡。
而他最後那句話，像一句最終的判詞，將她牢牢地釘在了道德的恥辱柱上，無處遁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