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尚宮站在門口。她擦了一下眼角，手放下來時，指尖是溼的。她對著門外的雪地說了一句：“小蓮姑娘，太子醒了。”
小蓮正蹲在庭院裡，把那碗朝露花園的泥土倒在石棺旁邊，把光海的種子埋在泥土裡，把陶盆裡那株銀白色的小苗也移栽過來。她站起來，看著那株小苗在晨風中輕輕顫動。
“阿依古麗，春天會來的。”
阿依古麗抬起頭，臉上還有淚痕。“什麼春天？”
小蓮指著泥土中那株小苗——葉片上沾著露珠，露珠裡映出淡紫色的天空，是無何有世界的天空。
“安的春天。你祖先等了三百年的春天。”
第八節：朝露花園的新樹
長安城的雪停了。朝露花園裡的門之樹上掛滿了冰凌，陽光一照，折射出七彩的光。小蓮把那株銀白色的小苗從東宮庭院移回朝露花園。小苗的根己經扎得很深了，在長安的泥土中，它長得比在安更快。
門之樹下的雪地裡多了一棵樹，銀白色的，很細很高，像一根箭，像一把劍，像一個站在雪中眺望遠方的少女。阿依古麗站在那棵樹前，伸手摸了摸樹幹。
“它叫什麼？”
小蓮把那面小鏡子掛在樹枝上。鏡面朝北，朝著草原的方向。“還沒有名字。你來取。”
阿依古麗把手從樹幹上收回來。掌心裡嵌著幾片銀白色的樹皮碎屑，她沒有抖掉，就讓它們留在那裡。對著那棵樹說：“慕月。”
小蓮愣了一下。“慕月？龜茲王城的那個慕月？”
阿依古麗沒有回答。金雕從她肩上飛起，落在那棵樹的枝頭，琥珀色的眼珠盯著北方。樹枝在雪風中輕輕搖晃。
第九節：阿依古麗的信
阿依古麗在長安住了三天。她去了東宮看了季少恆，去了沈家看了沈明遠，去了朝露花園看了那棵樹，去了紫宸殿看了李玥。還去了守望居，放棄了那盤棋還沒下完。她坐在放棄對面，看著棋盤上的黑子和白子，看了很久。
放棄把那枚天元的黑棋拿起來，放在她手心裡。“你來下。”
阿依古麗把那枚棋子放在天元旁邊的位置。黑子落在棋盤上，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放棄看著那步棋，看了很久。“這一步，叫什麼？”
阿依古麗站起來。“叫等。”
她走的那天，長安城又下雪了。慕月的那面小銅鏡在箭房的牆上掛了一個冬天，鏡面上落了一層灰。阿依古麗的長信送到龜茲王城時，雪己經停了。信使在雪地裡跋涉了半個月才到，凍得嘴唇發紫。
信上只有一句話：“慕月，我來驗收了。你的弓，拉得開了嗎？”
慕月把那封信放在箭靶上，搭箭拉弓，鬆手。箭釘在信紙上，穿過第一個字——“慕”。
他把弓從牆上取下來，把斷了的金雕筋弦解下，繫上新的。弦是牛皮繩，太軟。但他不急，春天還沒來，雪還沒化，草還沒綠，草原上的金雕還沒換羽。他等得起。
第十節：石棺前的獨白
阿依古麗臨走前去了一趟東宮庭院。工匠們己經把地坑填平了，青石板重新鋪好，縫隙用石灰封死，看不出下面曾經挖開過。那株銀白色的小苗被小蓮移走了，石板上那個“漣”字還留著，筆畫裡的血己經幹了，變成暗紅色，像鏽。
她跪在石板上，手指描著那個字的筆畫：點，點，提，撇，橫，撇，橫撇，點，橫，豎，橫折，橫，豎，橫。漣。她唸了很多遍，唸到舌頭打結。
“漣。你等的春天，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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