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她躺在急診室，聽見醫生說，韌帶斷了，半月板也得切。她那時候還不太明白這意味著什麼，只知道疼，鑽心地疼。她問醫生，我什麼時候能回去上班？醫生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三個月。
她在床上躺了三個月。園裡領導來看了兩次，第一次是園長和副園長，拎了一籃水果，坐了十五分鐘。第二次是後勤主任，拿了一箱牛奶，坐了十分鐘。同事們來了一次，七八個人，擠在屋裡，帶了一束花和一張全體簽名的慰問卡。卡上寫著“小景老師早日康復”，字跡各不一樣，有工整的，有潦草的，有一個實習生還在後面畫了個笑臉。
有幾個孩子的家長在群裡發了祝福，說小景老師好好養病，我們等您回來。也有幾個沒說話。那個撞她的男孩家長來了，拎了一箱牛奶，站在病房門口搓著手，反反覆覆說對不起。她躺在床上，說沒事，孩子不是故意的。
確實不是故意的。
六歲的孩子懂什麼。
三個月後她回去上班，走路還有點跛，站久了就疼。園長說你先別帶班了，做做後勤，整理整理教具。她說好。後勤的活不難，就是瑣碎，今天清點這個，明天分類那個。她坐在儲物間裡，把積木按顏色分開，把繪本按系列擺好，把畫筆按顏色插回盒子裡。儲物間沒有窗戶，開著燈也暗暗的，她有時候坐著坐著就忘了時間。
一個月後，有個老師休產假，園裡缺人，她又回去帶班了。
園長問她，腿行嗎？她說行。
她喜歡帶孩子。
喜歡早晨孩子們撲過來喊小景老師，有時候一個人撲，有時候三西個人一起撲，撞得她往後退兩步。喜歡午睡時挨個拍過去，有的孩子拍兩下就睡著了，有的要拍很久，眼睛閉著又睜開，看看她還在不在。喜歡放學時一個個把他們交到家長手裡，有的孩子回頭揮揮手，說小景老師明天見。
明天見。
她把孩子們的小手遞給家長，然後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走遠，首到下一個孩子過來。
雨還在下。
景思怡站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下，傘歪向一邊，雨水順著傘邊流下來，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。她把包往懷裡抱了抱，怕那張單子再溼。雖然己經溼了一角，但溼太多總歸不好。
她把那張單子又拿出來了。
雨水打在紙上，那個“尤其不建議”的“不”字己經洇開了，黑黑的，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。她把單子舉高一點，想看清楚上面的字，雨就順著傘邊滴下來，滴在她臉上。
她把單子摺好，重新塞進包裡。
明天還要上班。後天也要。大後天也要。她帶的是大班，六月份就要畢業了，還有三個月。孩子們正在排練畢業典禮的節目，每天都要練一會兒。她站在前面帶著他們跳，一遍又一遍。
左腿會酸。
但她想，沒關係。
等他們畢業了，她也許就不帶班了，也許做後勤，也許做別的。醫生說“尤其不建議”的事，她就不做了。她會坐在辦公室裡，整理整理教具，填填表格，偶爾經過教室門口，聽聽裡面的歌聲和笑聲。
雨還在下。
她撐起傘，走進雨裡。噼裡啪啦的雨聲落在傘面上，像孩子們偷偷敲床板的聲音。她想起明天早晨，推開教室門的時候，會有孩子跑過來喊她。他們不會知道她今天來過醫院，不會知道那張單子上寫了什麼，也不會知道她的左腿站著有點酸。
他們只會喊她，小景老師早。
她會在門口站一會兒，摸摸他們的頭，然後開始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