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次複查那天，她請了半天假。從醫院出來，雨小了一點，她沒打車，想慢慢走一走。腿還是酸，但複查結果還行——醫生是這麼說的，還行。
她走過一個路口，紅燈。
旁邊站著一個女人，低著頭看手機，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。她旁邊站著一個小孩，五六歲，男孩，正在扭來扭去。
景思怡看了那孩子一眼。
綠燈亮了。
她往前走，走了兩步，聽見身後有腳步聲，回頭一看，那男孩突然掙開女人的手，往馬路中間跑。
對面一輛客車正開過來。
她後來想，自己當時是怎麼跑過去的。腿明明還疼著，跑起來卻一點感覺都沒有。她只記得自己衝過去，抱住那個孩子，轉過身，用後背對著那輛客車。
她聽見剎車聲，聽見什麼東西撞上來的悶響，聽見有人尖叫。
然後她發現自己站在路邊。
雨還在下，但她身上是乾的。
她低頭，看見自己躺在地上，懷裡還抱著那個孩子。孩子沒事，正在哭，想爬起來。旁邊有人跑過來，有人喊快打120。
她看見那個玩手機的女人衝過來，撲在孩子身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看見客車司機從車上下來，腿軟得走不動，爬過來的，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，頓了一下，猛地往後一縮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她看見自己的臉。
眼睛閉著，嘴角有一點點血。看起來不太像自己。
她站在雨裡，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圍過去，看著救護車來，看著自己被抬上去。她想跟著上去，但邁不動腿，只能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車閃著燈開走。
後來她去了很多地方。
她去醫院，看見自己的病房門口站著園長和兩個同事，正在和醫生說話。醫生說，搶救無效，家屬來了嗎。園長說，在路上了。
她看見爸媽從計程車上下來。爸爸穿著一件舊夾克，是她大學時候買的，一首沒捨得扔。媽媽穿的是那件她給買的羽絨服，去年過年買的，媽媽說太貴了，捨不得穿，今天穿了。
他們走得很穩。
沒有哭，沒有說話，就跟著護士走，辦手續，簽字。媽媽的手很穩，爸爸的手也很穩。
她跟在後面，喊他們，他們聽不見。
後來她回家，看見他們收拾她的東西。她住的那個房間，東西不多，幾件衣服，一些書，一個相框，裡面是她和班裡孩子的合照。媽媽把相框拿起來，擦了擦，放回去。爸爸坐在客廳裡，一動不動，看著窗外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了他們很久。
爸爸的頭髮白了很多。上次回來過年她就發現了，但當時沒在意。媽媽的手上有好多裂紋，冬天洗菜凍的，她說抹護手霜沒用，過幾天就好了。
她想起高考那年，分數剛過本科線十六分，公辦本科讀不起，民辦的更讀不起，最後選了一個公辦院校的專科專業，學前教育。媽媽說挺好，女孩子學這個好找工作。爸爸說，你喜歡就行。
她其實談不上喜歡不喜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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