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ane Doe。
這個詞是我從千早老師的書架上看來的。
她的諮詢室裡有一個小書架，不是學校配的那種灰色鐵皮櫃，是她自己從二手店淘來的木質書架，米白色的漆，邊緣有些磕碰，最上面一層擺著幾本心理學的專業書，中間一層是小說，最下面一層是一本英文的犯罪心理學教材。
那天她出去接電話，留我一個人在諮詢室裡寫作業，我寫不下去，就站起來隨便翻她的書。翻到那本英文教材的某一頁，頁尾的註釋裡寫著這個詞。
Jane Doe。
西方國家用來稱呼無名女屍的代號。那些沒人認領的、沒人知道名字的、躺在停屍房的冷櫃裡貼著一個腳趾標籤的——女人。
失蹤的，被害的，被遺忘的。沒有名字，沒有身份，沒有來處，沒有去處。只有一具身體，和一串編號。
我把那頁折了一個角，然後把書放回原處。千早老師回來的時候，我己經坐回椅子上，假裝在做數學題。她看了我一眼，眼睛眯了一下——每次我藏了什麼事她都能看出來，但從來不追問。她只是把一杯溫水放在我面前，說：
“今天的草莓大福是抹茶味的哦。不知道好不好吃。”
那本書後來一首在我腦子裡，在那個被折了的頁尾裡，在Jane Doe那個片語上。
千早老師是Jane Doe。
因為她被刪掉了。這個世界把她從所有檔案裡抽走，從所有照片裡裁掉，從所有人的記憶裡一點一點地磨掉，磨到只剩下骨頭渣子。她沒有墓碑，沒有訃告，沒有任何能證明她存在過的官方記錄。心理諮詢室變成了一堵牆，她的名字變成了空氣，她的臉變成了一團霧氣。但我和素世還記得她——至少現在還記得，至少此刻還記得。
素世。
素世也是Jane Doe。
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樣子。不是她低著頭走在走廊裡的樣子，不是她被父親打完之後笑著說“沒事”的樣子，不是她為了讓我開心而笨拙地模仿千早老師哼歌的樣子。沒有人在乎過她真正的樣子。連我也沒有。
我也是Jane Doe。
一具還沒有死但己經在慢慢變成無名氏的屍體。我的名字會被忘記，我的臉會被忘記，我的聲音會被忘記。我站在鐵軌上的那一刻，會有人發現我嗎？會有人知道那具被壓成兩截的身體叫渡邊繪里嗎？會有人知道她曾經活過、哭過、愛過一個不存在的老師嗎？
不會。
列車帶走的不僅是我的命。是我的名字。是我存在過的所有證據。是那兩道像醃蘿蔔一樣的眉毛。
距離我臥軌還有七天。
那天是週一。
我記得很清楚，因為週一有體育課，我討厭體育課。羽毛球和排球總是在我臉上，接力跑我永遠是最後一棒，體操墊上的仰臥起坐我只能做五個，第六個無論如何起不來，體育老師在旁邊喊“加油”的時候，我覺得自己像一條被翻過來的海龜。
但那天體育課被取消了——下雨，改自習。
我坐在教室最後一排，把教科書立在桌上當擋箭牌，在草稿紙上畫千早老師的臉。畫了兩年，畫了幾百張，還是畫不像。不是技術問題——我能把她笑的時候左眼先眯起來的細節畫出來，能把她的雛菊耳釘畫得一模一樣，能把她的劉海弧度還原到每一根頭髮絲的走向。
但畫完之後總覺得不像，少了點什麼。
少了氣味。
薰衣草，香草，柑橘，雪松，還有她身上的溫度。
我把草稿紙揉成一團，塞進抽屜。抽屜裡己經塞了半抽屜的紙團，有些是畫壞的，有些是寫滿了千早老師名字的。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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