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八日，黃昏六時三十分，閘北廢墟。
殘破的黑板上，「愛國」「勤學」四個粉筆字，在落日殘照裡泛著蒼白的光。劉鐵錚站在半截講臺上，身後是獵獵作響的巨幅國旗。五千八百名官兵如鋼鐵雕像般肅立，刺刀在夕陽下凝著刺骨寒光。二十四挺34機槍指向東方，遠處「出雲號」的輪廓，如一頭蟄伏在江面的嗜血巨獸。
「全體——立正！」
五千八百雙軍靴同時砸地，腳下的瓦礫跟著轟然震顫。
劉鐵錚一把扯下鋼盔，狠狠砸在講臺上。「砰」的一聲巨響，在死寂的廢墟里驟然炸開。
「今天，我不叫你們弟兄。」他的聲音低沉如滾雷，「我叫你們——中國軍人！」
「什麼是中國軍人？！」他猛捶自己的胸膛，「是穿這身軍裝的人嗎？不！」
聲音陡然拔高，如驚雷裂空：「中國軍人——是1932年寒冬，在這片閘北土地上，以三萬之師硬撼十萬日軍的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！是蔡廷鍇。蔣光鼐兩位愛國將軍麾下，用步槍。大刀和血肉之軀，在蘊藻浜。八字橋浴血死守三十三個晝夜的粵軍健兒！是營長黃漢廷率部衝入敵陣，身中七彈仍高呼衝鋒的鐵血硬漢！」
他的語速愈發鏗鏘，每一個字都帶著硝煙的灼熱：「是1894年抱著致遠艦舵輪沉向深海的北洋水兵！是1900年迎著八國聯軍炮火衝鋒的湘軍子弟！是1911年武昌城頭舉義的新軍！是1926年北伐路上倒下的黃埔學生！是1931年身陷重圍仍死戰不退的東北軍將士！是1933年掄起大刀向敵寇頭上砍去的二十九軍弟兄！」
「五千將士血沃淞滬！」劉鐵錚雙臂張開，聲浪震得黑板上的粉筆灰簌簌掉落，「五年前，就是在這裡，十九路軍的弟兄們沒有重炮，沒有戰機，卻憑著『寧為玉碎，不為瓦全』的骨氣，讓日軍三易主帥，死傷逾萬！他們用傷亡五千餘人的代價，第一次讓世界看見，中國人寧死不彎的抗戰決心！」
每一聲都像重錘，狠狠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我們！是這些人的後代！是他們用血澆灌出來的種子！」劉鐵錚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，一字一頓，「今天站在這裡的五千八百人——每個人身上，都揹著至少三代中國軍人的血與志！揹著五年前十九路軍先烈未涼的熱血！」
他轉身指向身後的黑板，聲音裡壓著翻湧的悲憤：「這裡曾是一所小學。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，晚上九點四十七分——」
聲音開始發顫，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痛：「就是五年前的今天，日軍突襲閘北，十九路軍的弟兄們在街頭與敵血戰，而這所小學裡，七個老師，九十二個孩子，全部被日軍的炮彈吞沒在火海里！最小的孩子只有六歲，叫小梅，她生前在黑板上，寫了兩個字——」
劉鐵錚彎腰撿起那支燒得變形的粉筆，在黑板上重重寫下兩個字：
回家
粉筆灰簌簌落下，像英烈忠魂在耳邊低語。
「五年前，多少十九路軍的弟兄戰死沙場，連『回家』的機會都沒有！他們的鋼盔成了墓碑，他們的吶喊消散在炮火裡！」他猛地轉身，手指向虹口方向，眼眶通紅，「為什麼？！因為八十里外，那群下達屠殺命令的侵略者——還活著！他們還穿著軍裝！還在盤算著，怎麼把更多中國孩子燒死在課堂上！怎麼把五年前欠下的血債，再添上血淋淋的一筆！」
「有人說——過去的事，提它幹什麼？」劉鐵錚的語速驟然加快，字字如子彈上膛，帶著徹骨的寒意，「好！我問你們——」
「你們可還記得，1840年虎門炮臺邊，以身殉國的先輩？1894年黃海上，與艦同沉的北洋水師官兵？1900年京城炮火裡，護著百姓死戰不退的子弟兵？」
他衝到第一排一個廣東籍士兵面前，雙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，聲音嘶啞：「你！你的叔父是不是五年前跟著十九路軍來上海抗日？是不是在八字橋的血戰裡，為掩護百姓撤退，倒在了日軍的機槍下？是不是你奶奶每年清明，都對著上海的方向，喊著他的小名燒紙錢？！」
年輕計程車兵淚流滿面，渾身繃得像拉滿的弓弦，用盡全身力氣嘶吼：「是——！！！」
「聽見了嗎？」劉鐵錚轉身，淚水順著臉頰滑落，聲音卻愈發鏗鏘如鐵，「這就是我們的祖宗！我們的先烈！他們忍了一輩子！熬了一輩子！被人叫『東亞病夫』。肆意汙衊了一輩子！他們臨死前唯一的盼頭——就是兒孫能挺直腰桿做人！就是讓侵略者知道，中國人不好惹！十九路軍的精神，永世不絕！」
「鏘！」一聲清越的銳響，佩劍出鞘，狠狠插入腳下的焦土，火星四濺。
「今天，我們就說說這血債！」劍尖直指蒼天，在殘陽下閃著凜冽的光，「甲午海戰，鄧世昌將軍與艦同沉，以身殉國，日本侵略者連他的忠骸都不得安寧，極盡折辱！這是我們的軍人，我們的前輩！」
劍鋒驟然轉向虹口方向，帶著淬了血的鋒芒：「五年前的淞滬戰場，被俘的十九路軍弟兄，被侵略者殘忍迫害，卻無一人屈膝；吳淞營長率部突圍，全營官兵戰至最後一人，無一人投降！旅順的血海深仇，兩萬同胞含冤而逝；淞滬的炮火裡，無數手無寸鐵的百姓葬身火海，連垂髫孩童都沒能逃過劫難。侵略者的屠刀之下，從來沒有老弱婦孺，只有斬不盡的殺心！」
廢墟之間，響起此起彼伏的低吼，五千八百名官兵的眼中，燃起了能燒盡一切的滔天怒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