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作普通商販,早被這陣勢嚇破了膽,開始散煙套近乎。
蘇清語拿過那件被他翻看過的駝色西裝。
“《國家物價局關於放開部分小商品價格的暫行規定》第七條明文規定。”蘇清語吐字清晰,語速極穩,每一句都咬在點子上,“紡織品中的非統購統銷類服裝,實行市場調節價。”
“個體工商戶享有根據市場供求情況,自主制定商品價格的權利,李幹事,咱們縣哪條規定要求個體戶賣自己設計的衣服,還得去物價局蓋監製章的?你拿紅標頭檔案出來,我立刻去蓋。”
李建明愣了半秒。
他去查那些街邊攤、小商鋪,通常只要冷著臉念幾句官腔,對方就服軟了。這是頭一次碰上把政策條文當面背給他聽的。
不僅背了,連第幾條都清清楚楚。
“少給我扯什麼市場調節。”李建明惱火,嗓門拔高了些,“成本五塊錢的破布,你掛牌兩百,這不叫哄抬物價叫什麼?這是欺詐消費者!把你們的進銷存臺賬交出來,我要核對你們每一筆布料的進價單和成衣出庫單!”
查賬,這是殺手鐧。
絕大多數個體戶,賬目是一本糊塗賬。
錢擱在抽屜裡,進貨記在隨便扯的草紙上,真要一筆筆對單據,誰也經不起查。拿不出規範賬本,他就能以財務混亂為由,勒令停業整頓。
一旦停業,封條一貼,十天半個月別想開門,生意黃了不說,名聲也徹底臭了。
“進貨單?有。”蘇清語從收銀臺最底下的鐵皮保險櫃裡,抱出三個厚厚的藍色硬殼資料夾。
砰!資料夾砸在臺面上。
唐韻站在旁邊,原本提著的心落回肚子裡,後背倚在貨架上,換了個站姿。
別人家的賬是糊塗賬,她這個合夥人最清楚,蘇清語做賬的規矩嚴苛到變態的地步。
蘇清語翻開第一個資料夾。
“這是從去年九月開店至今的所有進貨憑證,包括廣州十三行、海珠區紡織廠的正規發票、物流託運單,每一筆上面都有對方的公章和經手人簽字。”
她翻開第二個資料夾。
“這是本店的出庫單與日流水明細。每日對賬,按編號排序。賣出一件衣服,對應一張三聯收據。白聯留存,紅聯給客,黃聯做平賬。”
她手指點在第三個資料夾上。
“這是我們每月的完稅證明,每一筆稅款,交到稅務所哪位同志手裡,蓋的什麼戳,一清二楚。”
蘇清語把三個資料夾推到李建明手邊。
“賬都在這,李幹事,您帶的另外兩位同志,如果懂財務會計那一套,現在就可以拉張椅子坐下來對,哪怕算錯了一毛錢,店我今天關門。”
這話說得沒有任何起伏,只是陳述事實。
李建明低頭看著那厚厚一疊賬頁。
表格畫得規規矩矩,字跡娟秀,進價、人工分攤、物流損耗、毛利、淨利,各項指標單列得比他們工商局的內勤賬目還要漂亮。
這根本不是查賬,這像是在接受財務審計的檢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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