紋蜈蚣的漢子抬起眼皮，瞥了方梁一眼。
那種眼神方梁再熟悉不過，不是看人，是看獵物進沒進套。
“幹什麼的？”蜈蚣紋把手裡的牌往桌上一甩，嗓子裡帶著痰音。
“來拉貨的。”方梁站起身，朝溝對面揚了揚下巴，“砂石場還有三車沙子等著出。”
“出不了。”蜈蚣紋從摺疊凳上站起來，比方梁矮半個頭，但橫向寬出一圈，肩膀上的肌肉鼓成兩坨硬疙瘩，“修地下水管，村委批的條子，工期半個月，這段時間重車別過，壓塌了管子，賠不起。”
他說“賠不起”三個字的時候，嘴角往上翹了翹，露出半顆鑲金的門牙。
方梁的右手縮回褲兜，指尖碰到了那把冷冰冰的扳手。
金屬的硬度從指尖傳上來，順著手腕，躥到小臂肌肉裡，引起一陣痙攣式的繃緊。
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。
以前在砂石場，遇上這種堵路的，二話不說，扳手掄圓了先招呼膝蓋窩，等人倒了再往挖掘機駕駛室裡扔個點著的柴油棉團，天沒亮，路就通了。
蜈蚣紋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，身體重心微微前傾，另外三個打牌的放下了手裡的撲克，椅子腿在泥地上刮出一聲悶響。
帆布棚角落裡，一根鐵撬杆靠在竹竿上，挨著它的是一把鏽跡斑駁的砍柴刀。
方梁的呼吸重了一拍。
四對四。
他手底下帶著阿宏、阿成，加上司機老黃，人數夠，手也硬，幹起來不吃虧。
但腦子裡有根弦繃著，像鋼絲一樣繃著。
蘇老闆的聲音在耳膜裡響：“以後遇上穿制服的，永遠別動粗。”
不只是穿制服的。
是任何人！
他姐昨晚都還跟他說了“咱們過去那套，到頭了，再動手不是進去蹲幾天的事，是把這條唯一的活路堵死了。”
方梁的指頭在扳手柄上捏了三秒鐘。
三秒鐘裡，蜈蚣紋的金牙在太陽底下閃了兩閃，像是一個無聲的挑釁。
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。
空的！
阿宏跟在後頭，一直盯著方梁的右手。
看見那隻手空著出來的時候，阿宏肩膀上繃成石頭的肌肉鬆了下來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行。”方梁開口了。
就一個字，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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