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對面。
唐韻端著一杯涼茶，站在玻璃門後，看著對面鬧鬨鬨的陣勢，眉心皺得緊緊的。
昨天一整天，清韻就賣出去了七件衣服。
“清語，再這麼耗下去，咱這季度的貨就得全砸在手裡。”唐韻回過頭，聲音裡壓著焦躁，“要不咱也搞促銷？把真絲的價格砍到四十八，貼著成本賣，先把客流……”
“砍到白送也沒用。”
蘇清語的聲音從店鋪深處傳過來，不急不緩。
唐韻循聲望去，愣住了。
蘇清語不知從哪兒弄來一臺八成新的蝴蝶牌腳踏縫紉機，正蹲在地上擦拭鑄鐵機頭，黑色的漆面被她擦得鋥亮，皮帶嚴絲合縫地掛在齒輪上。
她把縫紉機安置在店面靠窗最亮堂的位置，正對著街對面百貨大樓的正門。
唐韻張了張嘴：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唐姐，去裡頭把那塊水牌搬出來。”蘇清語手裡捏著一塊劃粉，在廢布頭上試了試手感。
唐韻愣愣地搬出一塊黑板。
蘇清語拿沾著水的白粉筆，在黑板上刷刷寫下幾行大字：
【清韻高階成衣定製——專接國營均碼改衣，量體裁衣，重塑版型，手工費3元。】
字跡瘦硬挺拔，擺在大門正中央，迎著外頭明晃晃的日頭，從百貨大樓一出來，抬眼就能看見。
“改衣服？”唐韻瞪大了眼，“咱們是賣高檔女裝的，這縫紉機一擺，不成了街邊的裁縫鋪了？”
“裁縫鋪怎麼了。”蘇清語拉開木椅子坐下，腳尖搭在縫紉機踏板上，輕輕一踩，機頭髮出均勻輕脆的噠噠聲。
“陳觀林以為用購貨券把錢鎖死在他那棟樓裡，就贏了。”她抬起頭，目光越過唐韻的肩膀，落在街對面那條紅豔豔的橫幅上。
“可他忘了一件事，那些衣服穿在身上不合適，女人心裡的那股窩囊氣，購貨券鎖不住。”
她把劃粉擱在機頭旁邊，聲音淡得像在聊天氣。
“對面只是在把不合身的衣服強行壓進那些女人的衣櫃裡，咱們乾的才是真手藝。”
唐韻還沒完全消化這句話，對面的馬路上已經走過來一個人。
化肥廠工會主席的家屬，周芬。
她平時最講究排場，手裡提著一個印著百貨大樓字樣的塑膠袋，臉色陰沉得嚇人。
周芬昨天剛拿了五十塊的購貨券，搶到了一件自認為最氣派的大紅緞面短袖西裝，結果回家一試，胸口緊得扣不上釦子，腰身卻松得能跑馬。
明天廠裡要開表彰大會，她作為家屬代表要上臺送花，穿成個紅燈籠上去，這副樣子怎麼見人？
路過清韻門口，她不經意掃見了那塊水牌。
步子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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