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韻忽然明白了。
幾千個女人攥著購貨券湧進百貨大樓，試了一件又一件，沒有一件穿得服帖。券花了，錢沒省著，人不漂亮，心裡還憋著一肚子氣。
那股花不出去的怨氣，會把她們全趕到這扇玻璃門裡來。
“風向要變了。”蘇清語說。
而在幾條街之外，
老城區一條沒有名字的巷子裡，開著一家老館子。
牆皮脫了半面，門框上的漆剝成鱗片，電風扇吊在橫樑上，扇葉上裹著一層黑膩的油垢，轉起來嘎吱作響。
孟升強穿著件皺巴巴的灰夾克，面前擺著一盤炒花生米和半瓶劣質散裝白酒。
他的指甲縫裡還嵌著地下室的泥灰，怎麼洗都洗不乾淨。
從二樓經理的皮椅到地下室的鼠窩，他就像掉進了這輩子都爬不出的泥坑。
門突然被一腳踹開。
吳大頭叼著牙籤走進來，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馬仔。
他花襯衫敞著懷，一條粗金鍊子壓在胸毛上，晃著膀子進門，先掃了一圈，像是在確認這種破館子配不配他坐下。
孟升強趕緊站起來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拉開椅子：“吳老闆，一路辛苦。”
吳大頭大馬金刀地坐下，抓了一把花生米扔進嘴裡，嚼得嘎嘣響。
他沒急著說話，而是掃了一眼孟升強的打扮，西褲膝蓋上蹭著一塊灰，皮鞋尖磨出了白茬，襯衫領子泛著黃。
不像個經理，像個跑腿的。
“老孟，你電話裡說的那個姓蘇的娘們，就在建設路上？”吳大頭吐掉牙籤，一雙腫泡眼瞇成兩條縫。
他這幾天在荷平市憋了一肚子火。
南港砂石場的路被他斷了，本以為方秋鴻會乖乖把場子低價吐出來，結果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，像是鐵了心要把場子爛在手裡。
他這才信了，有人在背後給方秋鴻撐腰。
孟升強給吳大頭倒酒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：“就百貨大樓斜對門，弄了個什麼清韻服飾城，吳老闆，方秋鴻現在就是她手裡的人，你把那個清韻的生意攪黃了，方秋鴻沒了金主，轉頭就得跪著求你收那個破場子。”
吳大頭端起酒杯，沒喝。
他把杯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嫌棄地皺了皺眉，又擱回桌上，從自己馬仔手裡接過一個鐵皮水壺，擰開蓋子灌了一口，擦了擦嘴。
“一個開服裝店的女人，能有多大能耐？”吳大頭說這話的時候，眼裡沒有兇光，反而是一種漫不經心的輕慢，像在說一隻擋路的螞蚱。
“吳老闆，這女人不簡單。”孟升強壓低嗓門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“她後頭站著的人，能讓工商局長親自上門給她擦屁股。”
吳大頭嚼花生米的動作停了半拍。
他沒問“什麼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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