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點剛過,臨洋縣建設路上的豆漿攤撤了灶火。
空氣裡的油煙味還沒散乾淨,早高峰的腳踏車鈴鐺聲已經響成了一片。
百貨大樓正門的兩隻高音喇叭準點通電。
刺啦兩聲電流雜音過後,《步步高》的調子震得樹上的麻雀撲騰亂飛,依然是昨天那套說辭,大聲鼓吹上海高檔貨和內部購貨券。
但門口的景象,跟昨天那種搶破頭的架勢截然不同。
排隊的人少了一大半,買過衣服的人,心口的火氣還在腦門上頂著;沒買的人,眼看著街坊四鄰穿那些衣服鬧出的笑話,全捂緊了兜裡的券,在觀望著。
清韻服飾城這邊倒反常地熱鬧。
一大早外頭已經站了七八個女人,手裡清一色拎著印有百貨大樓紅字的透明塑膠袋。
蘇清語今天穿了件水洗藍的棉麻小翻領短袖,下配直筒米色長褲,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。
最先進門的是化肥廠管出納的李姐,這人出了名的挑剔,把錢看得比命重。
“蘇老闆!”李姐把袋子往玻璃櫃臺上一扔,連氣帶喘,“昨天我聽周芬說,你這兒能改對門那種均碼衣裳?趕緊給我瞅瞅。五十塊的券換回來個麻袋!我家那口子還說我穿上像個油桶!”
蘇清語不緊不慢地從櫃檯後走出來。
“能改,衣服拿出來瞧瞧。”她衝裡屋喊了一嗓子,“劉師傅,趙師傅,來活了。”
布簾子一掀,走出兩個頭戴老花鏡的小老頭。
這是唐韻昨天去老城區後街花高價請來的裁縫,臨洋縣老一輩的針線活手藝人,這兩位算是頂尖。
原本他們不樂意來接這種“補鍋匠”的碎活,覺得掉面子,蘇清語沒多說別的,開了一天五塊錢的保底,外加每件一毛的手工提成,兩個老頭當天收拾了剪刀尺子就來報到了。
李姐抖開那件黃底碎花的混紡半袖,衣服在她身上套著,腰側硬是肥出兩巴掌寬。
蘇清語拿過皮尺,沒急著量尺寸,先看了兩眼衣服的走線。
“您骨架小,肩線沒塌,主要是腋下和腰圍沒收攏,布料是化纖加一點棉,沒彈性。”她順手翻看內裡鎖邊,“老廠的通病,包邊留得寬,劉師傅,這件從袖籠往下拆,把前後片的縫合線往裡吃兩公分,不用動省道。”
老劉接過衣服端詳片刻,點頭稱是。這女老闆看衣服的眼光確實毒,一句話戳中要害。
蘇清語拉開桌上的複寫紙本,“唐姐,拿單子,驗衣。”
這是昨晚蘇清語剛立的規矩,凡是拿來改的衣服,收件前必須兩人在場,當面裡外檢查一遍。
有沒有脫線、破洞、色差,全寫在收據備註欄裡,簽字畫押,一式兩份。
唐韻當時還不理解,覺得多此一舉。
蘇清語端著茶杯,冷冷回了一句:“對面是憋著一口氣要弄死咱們的主,你猜他知道咱們在這改他家衣服,會不會安排人在裡襯做手腳來訛咱?”
唐韻當場啞了。
李姐看著唐韻拿衣服對著光翻來覆去地驗,還把腋下一處沒縫好的暗線記在單子上,不由得嘀咕:“你們這陣仗,搞得跟公安局留案底似的。”
蘇清語將筆遞過去:“明算賬,不扯皮,您的衣服金貴,我這是保全雙方的臉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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