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蘇清鳶去了醫院。
走廊裡的燈白慘慘的。護士推著車從旁邊經過，輪子碾過地面，發出低沉的滾動聲。她在那扇半掩的門前停了一下，透過門縫看見周雅琴靠在床頭。頭髮己經梳過了，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窗簾拉開一半，光從外面透進來，落在床沿上。
她敲了敲門，推門進去。
周雅琴看見她，目光落在她臉上，沒有說“你來了”，也沒有說“坐”。她只是往旁邊挪了一下，騰出床邊那塊地方。蘇清鳶走過去，在床邊坐下來，手搭在肚子上。
“東西找到了。”她說。
周雅琴點了點頭。“那就好。”
“謝謝你告訴我們那個地方。”
周雅琴沒有接話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，像是在看某片正在移動的雲。窗外有一棵梧桐樹，葉子還沒長齊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。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，監護儀低低地響著，隔幾秒跳一下，像一道正在慢慢走完的線。
蘇清鳶開口了：“那些材料整理完，我會交上去。陸氏那邊的資產、股權、經營許可，都會有變動。”
周雅琴點了一下頭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的聲音不高，“這些年他拿陸氏做那些事，早該有人管了。”
蘇清鳶沒有追問。病房裡又安靜了幾秒，監護儀的滴答聲在空氣裡散開，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後緩緩擴散的波紋。
“陸景琛那邊…，”蘇清鳶的聲音放低了，“這件事我會找時間跟他說。他知道該知道。”
周雅琴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也好。有些事情我不一定說得清楚。”
蘇清鳶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願開口。她看著周雅琴搭在被子上的那隻手，指節微微凸起，骨節分明，像一扇己經被推開、又合上的門。那道門縫裡沒有透出光來，但她知道它在等她開口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蘇清鳶的聲音更低了一些，“你哥哥，周雅博，可能會牽扯進來。”
周雅琴的手指停了一下。沒有收緊，沒有攥拳，就是停在那個動作的半空中。窗外的風把窗簾吹動了一下，又落回去。她看著窗外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：“可憐了我的小侄子，他本來打算考公的。可能不行了。”
蘇清鳶沒有接話。周雅琴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平淡，但她的手沒有收回去，仍然擱在被子上，指節微微凸起，像在等某扇門在身後合上，不再回頭去確認它有沒有關緊。
“你那天那場車禍，”蘇清鳶的聲音放輕了，“也是他安排的。柳如煙的也是。她知道的太多了，單純的滅口。至於你，我不清楚為什麼，但他確實動的手。”
周雅琴的表情沒有變化。她的目光還落在窗外，像是在看一件她己經知道會發生、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麼接住的事情。風吹動窗簾，她伸手把被角攏了一下，動作很慢，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急的事。“他對我下手，我倒沒想道。”她說。窗外的風從沒有關嚴的窗縫裡擠進來，帶著初春的涼意，把床頭櫃上那杯水的表面吹皺了一下又平了。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那句還沒說出口的話先在她身體裡走完，再決定要不要放出來。“枕邊人這麼狠，想要我和兒子的命。”
她的語氣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蘇清鳶沒有接話。窗外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，把床單上的摺痕照得清清楚楚。周雅琴的手指搭在被子上，指節微微凸起，她伸手把它按平了。
“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？”蘇清鳶問。
周雅琴想了想。“先把身體養好。出院以後，我想帶王念出去走走。他這輩子沒有離開過京市，我想讓他看看別的地方。”她頓了一下，“以前沒有機會，現在有時間了。”
蘇清鳶點了點頭。門外傳來腳步聲，門被推開一條縫。王念探進半個身子，手裡拎著一袋水果，看見蘇清鳶，腳步頓了一下。“媽，我買回來了。”
周雅琴偏過頭看著他。“放桌上吧。”王念走進來，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，看了一眼蘇清鳶，沒有多問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，低頭剝了一個橘子，放在床頭櫃上。
蘇清鳶站起來。“我先走了。”
周雅琴看著她：“孩子快生了吧？”
“快了。醫生說就這幾周了。”蘇清鳶站起來。王念也起身，他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，看了她一眼：“小姐，您慢走。”
蘇清鳶偏過頭看著他。“別叫小姐了。叫我蘇醫生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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