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案件即將徹底結案、所有證據指向陳老根,卷宗即將歸檔的那一刻,老陳的法醫報告,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,重重拍在了陸沉的辦公桌上。
整間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撞擊玻璃的聲音。陸沉低頭看向那份被重新標註的屍檢報告,照片上被放大數倍的眼部縫合處,清晰地呈現出兩層截然不同的痕跡。一層粗糙、用力不均、針腳歪斜,符合陳老根那樣精神混亂、手部顫抖的人所為;而另一層,隱匿在皮肉之下,細密、均勻、力道穩定,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工整,絕不是一個瘋子能夠完成的。
“陸沉,你看清楚。”老陳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職業法醫特有的凝重,“我用顯微裝置逐層剝離檢查,皮下組織有輕微的拆線撕裂痕跡,這說明有人先對許念念進行了縫合,之後又完整拆除,最後才由陳老根進行第二次縫合。”
陸沉的指尖緩緩劃過照片,指腹冰涼。
“先縫,再拆,再讓陳老根動手?”
“對。”老陳點頭,神色嚴肅,“而且第一道針痕極淺,沒有傷及深層組織,下手精準、控制極強,更像是……**試驗,或是標記。**兇手很懂人體結構,甚至可能具備醫學、護理、外科相關的知識背景。”
這一句話,讓整個案件的性質徹底顛覆。
此前所有的推斷,全部推翻。
陳老根不再是連環殺人案的真兇,而是一個被人利用、被人推到臺前、替人揹負所有罪孽的傀儡。真正的兇手,藏在暗處,冷靜地旁觀,甚至親手參與了虐待,卻把最血腥、最顯眼、最容易被警方鎖定的行為,全部留給了精神崩潰的陳老根。他不僅主導了一切,還抹去了自己的痕跡。
陸沉轉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筆,在許念念、陳老根、阿橋、囡囡的名字旁邊,重重寫下了一個字——鬼。
“如果第一道針痕不是陳老根,那會是誰?”林舟站在一旁,後背己經泛起冷汗,“這個人能接觸到許念念,瞭解陳老根的行蹤,熟悉溼地公園地形,還知道囡囡的往事,甚至……全程目睹了謀殺過程。”
“不止目睹。”陸沉聲音冰冷,“他參與了,控制了,引導了。陳老根這十幾年的作案手法如此統一,童謠、縫眼、封嘴、拋屍點,真的是他自己能堅持十幾年不變的嗎?一個精神時好時壞的瘋子,如何做到每次都精準挑選目標、精準拋屍、不留多餘痕跡?”
林舟猛地一怔。
“陸隊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陳老根這十幾起案件,根本不是獨自作案。”陸沉筆尖用力,幾乎要戳破白板,“從第一個受害者開始,背後就有人在操控、指導、清理、收尾。他利用陳老根的仇恨,滿足自己的變態快感,把一場橫跨十幾年的連環虐殺,偽裝成一個失親瘋子的報復。”
而許念念身上的雙重針痕,是這個幕後黑手第一次露出馬腳。
或許是失誤,或許是刻意炫耀,或許是某種儀式——他親手碰了那個孩子。
“立刻重新核查所有物證。”陸沉迅速下達命令,語氣不容置疑,“陳老根廢品站、船塢藏身點、許念念拋屍現場,所有纖維、皮屑、DNA、指紋,全部重新比對,重點排查除陳老根之外的第二個人痕跡。重新翻閱以往所有疑似童謠殺人、江邊拋屍的未破積案,把受害者屍體照片、屍檢報告全部調出來,逐一檢查針痕、繩結、傷口形態,確認是否都存在第二層痕跡。調查陳老根這十幾年的社會關係,一個啞巴、聾子、拾荒老人,不可能完全與世隔絕,一定有人給他提供過食物、住處、藥品、甚至作案工具,這個人,極大機率就是兇手。”
命令下達,整個刑偵支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。
原本己經明朗的案件,重新墜入迷霧,且比最初更加陰冷、更加恐怖。一個瘋子殺人,尚且有跡可循;一個聰明人操控瘋子殺人,才是真正的防不勝防。
半小時後,技術組傳來第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結果。
“陸隊,我們在陳老根集裝箱裡的童謠紙條邊緣,提取到了第二個人的隱性指紋,排除了所有警員與受害者家屬,比對全國指紋庫無結果,屬於陌生男性。另外,捆綁許念念的繩索上,檢測到極微量的醫用消毒水殘留,不是陳老根這種生活環境能接觸到的東西。”
醫用消毒水。陌生指紋。精準的針腳。冷靜的頭腦。
幕後黑手的畫像,漸漸清晰起來。
男性,年齡在30—50歲之間,具備醫學或解剖相關知識,性格沉穩內向,極度耐心,熟悉城中村與江邊地形,長期關注陳老根,甚至以“好心人”的身份潛伏在他身邊。
他看著陳老根殺人。
他教陳老根如何殺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