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這時，李明峰發現在《婦女生活》和《故事會》之間，夾著一本黑色硬皮筆記本。
本子不厚，封皮是那種老式的仿皮面，邊角磨得發白，書脊處裂開了一道縫，露出裡面的線裝。
李明峰把它抽出來的時候，指尖感覺到封皮上有一層淡淡的灰，但本子邊緣——像是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地方——磨得光滑發亮。
他沒有急著翻開，先看了看本子的狀態。封面上沒有字，沒有日期，沒有標題。他輕輕捏了一下本子的厚度——大概七八十頁厚。
李明峰在桌邊坐下，隨手翻開了第一頁。
鋼筆字，字跡清秀但有些拘謹，筆畫微微顫抖，像是寫的時候不太確定要不要寫下來的樣子。
只見上面寫著：
“今天鎮上趕集，買了一塊布，準備做件夏天的褂子。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他，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，像是專門在等人。
他說幫我拿東西，我沒讓。
他說那我送你一段路吧，我沒拒絕。
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我走在他後面，踩著他的影子走。
他回頭看了我一眼，笑了。那個笑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”
寫這篇文字的時候，上面沒有日期，李明峰不知道它是王翠雯自己寫的，還是從哪裡抄來的。
他眉頭微蹙，翻到了第二頁。
“晚上下雨了，他來借傘。其實雨不大，跑兩步就到家了。但他來了，站在門口，頭髮上掛著水珠，說嫂子借把傘。我說你等著，我給你找。找傘的時候我聽見他在堂屋裡站著，沒坐。不知道為什麼，我心跳得很快。”
依然沒有日期，沒有名字。
李明峰往後翻了幾頁。發現日記的間隔沒有規律——有時候連著兩三天都寫，有時候隔了一兩個月才寫一次。時間跨度看起來很長，從紙張的氧化程度和字跡的墨水顏色來看，最早的內容應該寫了有好多年了。
他又翻了幾頁，開始注意到一些規律性的內容。有一些段落，寫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滿足感——
“他今天又來了。坐了一個多時辰，說了很多話，又什麼都沒說。他走的時候握了一下我的手，他的手很熱。我送他到門口，看著他走遠，回屋以後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動。窗臺上那盆花開了，紅紅的，像是忽然就開了。”
李明峰看得出來寫這段話的時候王翠雯的心情是舒展的，但她似乎很替那個人著想，始終沒有透露他的名字。
李明峰翻到筆記本的中部，注意到時間開始有了隱約的標記。有一頁的角上用鉛筆寫了很小的“2017.9”，像是事後補記上去的。再往後翻，每一頁或者隔幾頁，都有類似的小字：“2017.11”、“2018.8”、“2020.1”。時間分佈沒有規律，但集中在那幾年。
“2017.9”那一頁寫的內容如下：
“他又走了。這次走的時候沒有回頭。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，首到看不見了才回屋。灶上的水燒乾了，壺底燒得通紅。我坐在灶前，不知道該做什麼。冬天怎麼這麼長。”
“2018.8”那一頁則是這樣寫著：
“今天路過他家門口，院門關著。我站在路對面看了一會兒，沒有看見人。其實看見了又能怎麼樣呢，不過是打個招呼的事。但我還是站了一會兒。”
“2019.6”那頁的內容很短：
“下雨了。今年的雨比往年來得早。不知道他那裡下雨沒有。”
這些段落的語氣明顯不同。前面那些寫“他”來的時候，字跡是舒展的、流動的；這些寫“他”走了之後，字跡變得更緊，筆畫更短，像是提筆的時候手腕是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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