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年,漠南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冷。
白災從漠北一路席捲南下,草場被厚厚的積雪壓住,牲畜刨不開冰層,成片成片地倒斃。
還想活著的部族拖家帶口,趕著剩下的牲口往南遷徙。
一個突厥人部落的營地裡,首領和幾個族長正圍坐著,商量過冬的事。
“這冬天是一年比一年冷了。”首領嘆了口氣,把手往火盆邊湊近一點。
一個族長接話:“可不是嘛,好多部族都往南跑了,有的去了咱們這邊,有的乾脆跑進了河西。”
“昨天為了趕走一幫想佔咱們牧場的外人,我可是死了五個族人!五個!”
“這可是天可汗分給我們的草場,怎麼能讓外人染指!”
話題轉了一圈,落在不遠處那些新搭的帳篷上。
“那些回鶻人,是幹什麼的?”
首領沒立刻回答,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小袋金銀分給幾個族長,淡淡地說:
“過路的旅客,借住幾天。”
“人家給了,我就收。眼下這光景,誰跟財寶過不去?”
“借住?”先前那個族長笑了一聲,“他們給的,可不像是借住的錢。”
“眼下這光景,兵荒馬亂,南下打草谷的、逃白災的那麼多,路上‘消失’幾個落難的回鶻貴人,再正常不過了。”
他手按上了腰間的匕首柄,“他們身上的好東西,怕是比這‘借宿錢’還多……而且,死人才不會亂說話,也不會回頭找我們要回這筆‘借宿錢’。”
首領聽他這麼說,也露出心照不宣的獰笑。
“其實我早就想這麼幹了,就是想等你們回來,好萬無一失。”
幾個族長對視一眼,紛紛站了起來。
與此同時,營地東側那頂最大的帳篷裡,天睦可汗正裹著一張毯子,縮在火堆旁發抖。
他瘦了很多,身上的袍子也髒得看不出顏色。逃了快一個月,這位曾經號令數萬騎的草原霸主,如今連一件乾淨的衣裳、一口肉食也沒有。
可汗不耐煩地問:“阿迪呢?讓他去買只羊,怎麼還沒回來?”
旁邊的侍從連忙安撫:“可汗莫急,阿迪應該快回來了。咱們再忍一忍,馬上就到六穀部吐蕃人的地盤了。吐蕃人和咱們結為兄弟,到時候肯定會庇護咱們,再找機會殺回河西。”
可汗哼了一聲,靠在氈毯上,眼神漸漸變得遙遠。
他喃喃道:“此一戰,我沒有敗給漢人,我只是敗給了天氣。若不是今年冬天來得太快,那些游牧民提前南下,敦煌城早就拿下了。”
侍從趕緊附和:“可汗說得對。此戰雖敗,但我回鶻大部並未被全殲,只是化整為零各自逃難。河西的漢人稀少,根本控制不了那麼多土地。”
“那些南下的部落民更是一盤散沙,等春天到了,他們回草原去,可汗您返回甘州振臂一呼,回鶻同胞群起響應,便能將漢人趕出咱們的地盤。”
可汗聽著,嘴角漸漸浮起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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