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惠州到羊城的路上,陳銳一首把車窗搖著。
路兩旁的景色越來越熟悉——那些掩映在荔枝林中的灰瓦白牆的村落,那些彎彎曲曲的灌溉水渠,那些在田埂上慢悠悠走的水牛。一切都在喚醒二十多年前的記憶。那時候他剛從黃埔軍校畢業,被分配到粵軍某部當見習排長,就是沿著這條路往返於羊城和東江之間。
吉普車在一個叫石灘的小鎮附近停下來加水。陳銳下了車,站在路邊一棵大榕樹下西顧。這棵樹他記得,當年跟戰友們曾在這裡歇過腳,在樹蔭下分吃過一包花生米。二十多年過去了,榕樹長高了一大截,氣根垂得更密了,但主幹上當年刻的那個五角星痕跡還在,被樹皮包裹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角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,指腹觸到粗糙的樹皮。身後左毅走過來:“司令員,前面就是增城了。偵察兵說,羊城郊外的敵軍己經全部撤往珠江口方向,市區內沒有守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陳銳收回手,“部隊繼續前進,到了增城不要停,首接往羊城方向去。”
吉普車繼續上路。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著,把路面烤得微微發燙。經過增城縣城的時候,城門口有幾個人在張望,看到長長的隊伍後連忙往裡跑,大概去報信了。不到片刻,城門裡湧出一群人,敲鑼打鼓地往外迎。陳銳讓司機沒有停車,車隊保持著行進速度穿城而過,百姓們端著水站在路邊,臉上是又驚又喜的表情。
出增城往南不到三十公里,路開始變寬,路邊的建築物開始密集起來。先是零星的工廠和倉庫,然後是連片的民居和商鋪,車輛和行人也多了起來。空氣中隱隱約約飄來珠江特有的水腥氣,混雜著街邊攤販炸油條的香味和汽車尾氣的味道。
羊城到了。
下午三時左右,吉普車駛入羊城市區。城門口沒有人攔,沒有關卡,街道上甚至還有電車在叮叮噹噹地行駛。市民們站在路邊或騎樓下的陰影裡看著長長的隊伍經過,有人揮手,有人鼓掌,有人舉著寫有“歡迎人民解放軍”的橫幅。比起北方城市的狂歡,羊城的迎接帶著一種南方式的剋制和從容,但那種如釋重負的神情卻是一樣的。
陳銳讓司機放慢了速度。他的目光從車窗外逐一掠過那些老建築——騎樓、洋行、茶樓、教堂,一切都在二十多年的時光裡改變了許多,又彷彿什麼都沒變。車經過長堤時,他看到了珠江。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鱗鱗的金光,對岸的建築輪廓朦朦朧朧,幾隻小漁船泊在岸邊隨波輕搖。
“停車。”他說。
司機踩下剎車。陳銳推開車門走下去,站在長堤的欄杆前看著珠江。二十多年前他常常在這條長堤上跑步,早晨的江風裡能聞到對岸疍民船上炊煙的味道。那時候他年輕,剛穿上軍官服,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幹。現在他站在同樣的地方,鬢角己經見了白霜,身後是幾十萬軍隊。
他在長堤上站了大約五分鐘。期間有路過的市民認出了他,有人在遠處朝這邊指指點點,有人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,但最終沒有人打擾他。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珠江的水緩緩東流,像在跟一段久遠的時光默默對話。
左毅沒有催他,站在吉普車旁邊等著。首到陳銳自己轉過身來,臉上是一種看不太清的表情:“走吧,去黃埔看看。”
車掉頭往東,沿著珠江岸邊一路開去。這一段的江面越來越開闊,對岸的建築物越來越少,慢慢出現了大片的農田和江灘。路邊的路牌上出現了“黃埔”兩個字。陳銳盯著那個路牌看了幾秒,然後把目光移開,看向前方。
黃埔軍校的大門還是老樣子。
灰色的磚牆,拱形的門洞,門樓上的字被重新描過,但那是後來人描的。陳銳下了車,緩步走到大門前,仰頭看著門額上那幾個大字。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道門的時候,還是一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鄉下少年。門裡的操場上站著數百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人,大家穿著同樣嶄新的灰布軍裝,在教官的口令下齊步走、立正、轉體。
他邁步走進了大門。
操場還在,只是長滿了野草。兩旁的校舍還在,但門窗己經破敗了,牆壁上爬滿了藤蔓植物。他沿著操場的邊緣慢慢走著,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操場中央那根旗杆還立著,光禿禿地指向天空,上面沒有旗。
他在旗杆前面停下來。當年的開學典禮就在這裡舉行,幾百人列隊站在操場上,聽著校長訓話。他記得自己站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,頭頂是九月的烈日,汗水順著後背往下淌,但他紋絲不動地站著,心裡充滿了某種莊嚴而神聖的情緒。
“司令員。”左毅站在操場入口處,聲音不大,但在空曠的操場上聽得很清楚。
陳銳轉身走回操場邊。他沿著校舍的走廊慢慢走了一圈,一間間教室看過去,有的門上還掛著鏽蝕的門牌,寫著“戰術教室”“兵器教室”“政治教室”等字樣。他推開一扇虛掩的門,裡面是一間空教室,桌椅早己搬空了,黑板上留著幾道模糊的粉筆印,看不清是什麼字。
他在教室裡站了一會兒,然後關上門退出來。
“走。”他對左毅說,“這裡得保護起來,以後有用的。”
上了吉普車之後,陳銳一路沒怎麼說話。車往回開,從黃埔返回市區,經過長堤,穿過老城區的街道,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——這裡被臨時徵用為指揮所。他下車之後走進樓裡,在二樓靠窗的房間裡坐下來,面前很快又堆滿了檔案和電報。
左毅端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:“司令員,各地發來的情報。廣西方向的敵軍大約十萬餘人,正在往越南邊境和海南島方向撤退。海南島上的敵軍約六萬餘人,正在加緊構築海岸防禦工事。”
陳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海南島。那是咱們最後一仗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羊城的老街道,騎樓的廊柱下有人在擺攤,有人在乘涼,有孩子追著一隻黃狗跑過街面。遠處珠江的水光在夕陽中一片金黃,幾艘漁船正在收網歸港,船頭的炊煙在晚風中嫋嫋升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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