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年6月10日,農曆五月初五。
太原被圍的第三天,太陽毒得像要把人曬脫一層皮。
戰壕裡的泥土裂開了口子,戰士們把軍裝脫了搭在槍托上,光著膀子趴在土坎後面。槍管燙得不敢用手摸,有人找了塊破布墊著,有人乾脆把槍塞進戰壕壁的陰影裡涼著。陳銳站在小店鎮外那道土樑子上,望遠鏡擱在眼前,鏡片裡的熱浪一抖一抖的,把太原城的輪廓晃得像水裡的倒影。
城牆上,那面太陽旗還是那副蔫頭耷腦的樣子。但今天城頭上的人影比前兩天多了不少,扛沙袋的、搬彈藥箱的,腳步匆匆。左毅從後面爬上來,褲腿撲簌簌往下掉土。
“司令員,偵察兵說,城裡的鬼子開始往北門調兵了。原來守南門的,至少給換走了三分之一。”他頓了頓,“北邊是山區,他們想從那兒跑。”
陳銳放下望遠鏡。“跑不跑的,得看劉師長答不答應。”他把望遠鏡遞給左毅,“告訴劉師長,北邊讓他看著辦。鬼子要衝,就放進來打。但要留點念想——別堵得太死,逼急了反而咬人。”
左毅接過望遠鏡,猶豫了一下。“司令員,真放進來?”
“放進來。進得深,吃得淨。”
左毅點了點頭,轉身下了土樑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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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寨的山口,橫在太原北邊二十里的地方。
兩座山夾著一條公路,路窄得只能並行兩輛卡車。劉師長蹲在東邊的山頭上,嘴裡叼著一根草,望遠鏡壓在膝蓋上。太陽從東邊斜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條長條,搭在灌木叢上。副師長從後面貓著腰蹭過來。
“師長,司令員說北邊留個口子,別把鬼子逼急了。還說要放進來打,進得深,吃得淨。”
劉師長嚼了嚼嘴裡的草,吐掉。“口子留了。但留的不是路,是墳場。”他把望遠鏡舉起來,朝山谷裡掃了一圈。“公路兩側的山坡上,各埋伏兩個團。山口只放一個連,打幾槍就跑。鬼子一看北邊人少,肯定往這兒衝。等他們全鑽進來了,兩頭一堵,中間開火。”
副師長咧嘴笑了。“師長,這招老,但好使。”
劉師長也笑了。“好用就行。去傳令吧。”
副師長剛走,他又叫住。“等等。告訴弟兄們,槍膛裡的油擦乾淨,別到了開火的時候卡殼。另外,每人多備兩顆手榴彈,打進山谷就用得上。”
副師長應了一聲,貓著腰跑了。
劉師長又叼上一根草,望著山谷。正午的陽光把谷底的碎石曬得發白,連個活物都沒有。他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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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原城裡的日軍司令部,熱得像蒸籠。
司令官坐在桌前,袖子捲到手肘,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淌。桌上的地圖被汗漬洇溼了一角,他用手指抹了抹,把皺褶撫平。參謀長站在旁邊,手裡捏著電報,嘴唇發乾。
“師團長,華北方面軍司令部來電。援兵最快還要半個月才能到。說八路軍在正太路炸了十幾座橋,鐵路斷了,部隊過不來。”
司令官的手指按在地圖上,指節泛白。窗外,幾個士兵正蹲在牆根下剝榆樹皮。樹幹剝得光溜溜的,露出白花花的骨頭。那是拿來充飢的。他把目光收回來,咬了一下嘴唇。
“傳令,今夜組織敢死隊,從北門突圍。如果能撕開口子,主力隨後跟進。”
參謀長猶豫了一下。“師團長,北邊是山區,八路軍會不會……”
司令官沒讓他說完。“困在這裡,也是死。”
夜裡十時,沒有月亮。太原北門開了一條縫,窄得只容一人側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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