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簡單得很。”劉淵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，又有幾分暗示，“兩位老國公在軍中的人脈情分，不是旁人能比的，說話有分量。有些話，我說了，旁人未必肯聽；但老太君說了，旁人總得掂量掂量，不敢輕易怠慢。”
賈母眼皮輕輕跳了跳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。她哪裡不明白，劉淵這是要借賈家的勢，壓住那些想鬧事的勳貴，穩住京營的局面，而賈家，不過是他手裡的一顆棋子罷了。可即便如此，賈家也沒有拒絕的餘地——如今賈家日漸衰落，能得劉淵這般照拂，已是天大的福氣，若是拒絕，日後怕是再無翻身之日。
“當然，”劉淵又靠回椅背，語氣緩和了些，帶著幾分許諾，“將來賈家的兒郎，若是有能耐，肯上進...若是有合適的機會，晚輩也會放在心上，替他們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幾句，絕不會虧待了他們。”
賈赦聽得激動得手都在抖，忙躬身行禮：“王爺...王爺如此厚愛，我們賈家...我們賈家真是感激不盡！日後王爺有任何差遣，我們萬死不辭！”
“世叔不必客氣。”劉淵擺了擺手，語氣平淡，“都是一家人，不說兩家話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又抿了一口茶，目光忽然掃過堂內眾人，最後落在寶玉身上，笑著道：“倒是寶玉兄弟，今日倒是安靜得很，往日里聽人說，寶玉兄弟最是活潑好動，今日怎的這般拘謹？”
寶玉本來正出神，想著園子裡的花草樹木，忽然被劉淵點名，嚇得渾身一哆嗦，忙躬身回話，語氣有些慌亂：“王爺...王爺面前，不敢多言。”
劉淵笑了笑，語氣溫和，沒有半分責備：“無妨。少年人有少年人的意氣，愛說便說，愛鬧便鬧，不必這般拘謹，反倒失了本性，挺好。”說罷，又道，“聽聞寶玉兄弟擅詩詞，改日我讓人再送幾卷敦煌出的詩稿來，給你瞧瞧，想來你會喜歡。”
寶玉眼睛亮了亮，心裡有些歡喜，可轉念一想，那些詩稿，多半說的是邊塞烽火。鐵馬冰河之事，並非他喜歡的風花雪月，眼神又暗了下去道：“那些詩稿，說的約莫又是邊塞之事，怕是不懂。”
賈政臉色一沉，厲聲呵斥：“放肆！王爺一片好意，你怎敢這般說話？真是不知好歹！王爺面前，也敢如此放肆，孽障！”
劉淵卻擺了擺手，語氣依舊溫和：“無妨，無妨。各人有各人的喜好，寶玉兄弟不喜邊塞詩，也是尋常事，不必苛責。”
說罷，他站起身，躬身向賈母行了一禮：“今日叨擾老太君許久，時辰不早了，晚輩也該告辭了。改日得空，再來看望您老人家。”
賈母忙起身，伸手挽留：“王爺這就要走？再多坐會兒，用過午飯再走也不遲，府裡雖沒什麼好東西，卻也能湊活吃一頓。”
“多謝老太君好意，只是軍務在身，不敢久留。”劉淵拱手回話，語氣恭敬，“老太君年歲大了，保重身子才是要緊的，晚輩就不再多叨擾了。”
賈府眾人不敢挽留，只得一路陪著，送到二門。劉淵上了馬車，車簾放下前，他忽然掀開一角，看向賈璉，語氣平淡：“璉兄弟，明日來我府裡一趟，有件事，想和你商量商量。”
賈璉忙躬身應道：“是！璉明日一早就去，絕不誤了王爺的事！”
劉淵微微點頭，放下車簾。馬車緩緩啟動，駛出榮國府，車輪碾過路邊未化的積雪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，漸漸遠去。
送走劉淵，榮慶堂裡頓時熱鬧起來，方才的拘謹和緊張，一掃而空。
賈赦搓著手，臉上紅光滿面，語氣裡滿是欣喜和得意：“你們聽聽！你們聽聽！王爺這意思，再明白不過了！有王爺照著，定能重回往日的風光！”
賈政捋著鬍子，沉吟道：“藉著王爺的名頭，再憑著先父的人脈，想來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。”
賈赦得意地哼了一聲，語氣裡滿是炫耀，“那可是天大的面子！王爺都說了，母親出面，比他說了還管用，這要是傳出去，咱們賈家的臉面，可就掙足了！”
王熙鳳從屏風後轉出來，臉上帶著得意的笑，語氣精明：“要我說啊，這真是天大的好事。咱們不過是幫著王爺說幾句話，傳幾個話，既全了王爺的面子，又賣了各勳貴府上人情，日後在京裡，誰不高看咱們賈家一眼？再說了，有王爺在後頭撐腰。”
王夫人站在一旁，臉上帶著幾分歡喜，又有幾分擔憂，說道：“只是...這事若是辦不好，會不會得罪人？那些勳貴，一個個心胸狹窄，若是咱們幫著王爺，得罪了他們，日後怕是會給咱們賈家找麻煩。”
“得罪誰？”王熙鳳挑眉，“咱們是幫著王爺辦事，是替朝廷整頓京營，又不是故意使壞，得罪他們又如何？再說了，有王爺在後頭撐腰，他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，也不敢輕易找咱們賈家的麻煩，姑姑多慮了。”
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著，個個臉上都帶著歡喜的神色，唯有寶玉，站在角落裡，看著堂內眾人的歡喜模樣，心裡不是滋味。
王爺...王爺...滿口都是王爺，滿口都是權勢富貴，滿口都是人情往來。那個劉淵，明明生得玉樹臨風，談吐也不俗，可說起話來，字字句句都是算計，都是權勢，和那些他最討厭的“國賊祿蠹”，又有什麼分別？
偏生這些人，一個個都捧著他，敬著他，討好他，好像他說的話，就是金科玉律，好像只要靠著他，就能重回往日的風光。可他們哪裡知道，這些權勢富貴，不過是過眼雲煙，轉瞬即逝，又有什麼意思？
寶玉越想越氣，越想越委屈，手指緊緊攥著袍角，指節都泛了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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