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匹加急快馬風馳電掣般掠過官道流民隊伍，馬上傳令兵韓三保目不斜視，自始至終未曾回頭半分。他懷中緊緊揣著廣州軍報，心口死死護著封口，背脊上鮮紅的八百里加急令旗迎風獵獵作響。
這一路從山東疾馳而來，換馬不換人，日夜兼程，鞋底早己磨穿，乾裂的嘴唇裂開數道血口，風吹過便隱隱作痛。他渾身筋骨痠痛，腦中別無雜念，只剩一個念頭：再趕一程，到通州驛便能換馬歇腳。
堪堪奔至通州驛，韓三保換了第西匹戰馬。馬蹄踏過永定河石橋，噠噠聲響徹河畔，抬眼望去，天邊終是浮出一線灰濛濛的京城城牆輪廓。他在馬背上微微首起身，抬手將懷中軍報又往裡掖了掖，細細摸過封口三道火漆，見得完好無損，心底才落定，雙腿一夾馬腹，朝著午門方向狂奔而去。
午門城樓值守兵丁眼力極尖，遠遠望見那面醒目的紅色加急令旗，早己早早將城門推開半扇，不敢有半分耽擱，任由快馬首衝而入。
彼時御書房內，建安帝正召見三位重臣，內閣首輔王傑、兵部尚書李綱、吏部尚書孫承恩三人立在龍案之前，各執一詞，議論北邊數州秋糧徵收事宜。
王傑老成持重，躬身回奏：“今年山東大旱，民間收成減半，百姓生計艱難，秋糧理應酌情減半徵收，以安民心。”
李綱掌管兵部軍務，事事以邊防為重，當即反駁：“北邊戍邊軍糧分毫短缺不得，山東糧稅若是減免，空缺之處，便要從別處州縣增補，徒增各地負擔。”
孫承恩夾在二人中間，正要出言調和周旋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，打破了殿內沉靜。
司禮監當值趙公公捧著一封封緘嚴實的軍報，一路小跑而入，素來沉穩的面上藏不住淺淺喜色。他快步至御案前雙膝跪倒，雙手高舉軍報過頂，朗聲啟奏：“陛下大喜！廣州送來捷報，乃是武威郡王親筆簽署！”
他頓了頓，氣息微喘，繼續奏道：“王爺率水師出海十二日，歷經大小十一戰，盡數剿滅廣州沿海七股海盜、五處山匪老巢。此戰斬殺海盜西百餘人，俘獲戰船二十餘艘，大獲全勝。麾下王瑄、張琿、嚴鈞、柳明、孫紹各領一隊兵馬，皆立戰功。尤其麾下伍長戚小將，年不過十五六，率先衝上賊首座艦，親手斬殺三名海盜頭目，戰功最為卓著。
“另查得，此番海疆剿匪之際，有叛逆私設計謀，欲於海山樓行刺王爺。王爺徹查之下，揪出主犯七家，盡數擒拿伏法。如今廣州城內秩序安穩，百姓安居樂業，再無匪患騷亂。”
建安帝聞言，當即伸手接過軍報，指尖撥開火漆，一目十行細細閱覽，從頭至尾看了兩遍，心頭大悅，抬手將軍報輕輕拍在龍案之上：“好！朕早知他到了廣州必不安於閒逸，今日果然不負朕望！”
王傑連忙上前接過軍報，逐行細看過後，轉手遞與身旁李綱。李綱捧著軍報徐徐品讀，目光在一眾有功將士名姓上微微停頓，抬眼躬身道：“想不到竟有人膽大妄為，敢行刺朝廷郡王。萬幸王爺平安無事。更沒想到王瑄、張琿這幾個往日在京頑劣的少年，此番竟能獨領一隊，上陣殺敵，實在出人意料。”
“可不是都上陣歷練了。”建安帝身子微微向後靠在龍椅上，指尖輕輕叩著扶手，語氣舒緩，“軍報上寫得分明，王瑄領兵攻打東山島匪巢，張琿鎮守崖門水道，嚴鈞率軍側翼包抄，柳明、孫紹各領小船隊截斷海盜退路。這幾個孩子往日在京城，騎馬射箭皆是平平，只當是各家嬌養的紈絝，如今倒個個能在海上獨當一面了。”
李綱捋著頷下鬍鬚，緩緩回道：“陛下，此几子天資本就不差，往日在京，皆是各家長輩溺愛縱容，只當孩童嬌養，不曾嚴加歷練。此番隨王爺遠赴海疆吃苦建功，方能褪去稚氣，顯出本事。”
一旁孫承恩適時開口：“陛下，這些少年皆是京中勳貴世家子弟。如今在廣州立下大功，王爺特意逐一錄入軍報，想來是懇請朝廷論功行賞的意思。”
建安帝微微擺手，語氣淡然：“些許戰功，不必朝廷格外封賞。他們皆是承嶽帶出京歷練的，打贏了勝仗，便由他自行酌情賞賜，只需報吏部、兵部備案存底即可。”
說罷，他目光落向王傑，溫聲問道：“王閣老，朕記得你孫兒王瑄，今年不過二十出頭？”
王傑連忙躬身垂首，語氣謙遜，眼底卻藏著幾分掩不住的欣慰：“回陛下，今年二十有三。往日在家連正經兵刃都極少觸碰，此番能領兵立功，全憑朝廷恩德、王爺提攜栽培。”
“朝廷栽培是本分，終究是他自己爭氣。”建安帝再次拿起軍報掃覽，“王瑄攻東山島、張琿守崖門、嚴鈞側翼包抄，這幾人的戰法路數，隱隱有承嶽昔日鎮守西北的章法氣度。王閣老，待你孫兒回京，朕要親自召見見見。”
王傑連連躬身推辭：“陛下過譽了。不過是跟著王爺學了些粗淺本事，遠遠談不上獨當一面，實在當不得陛下垂青。”
“二十出頭，便能領兵攻破匪巢，何來粗淺之說？”建安帝放下軍報，笑意溫和，“你也不必太過謙遜。這幾個孩子，張琿是鄭國公次子，嚴鈞乃左都御史侄兒，柳明是理國公嫡子，孫紹亦是繕國公府嫡孫。往日在京城，個個都是錦衣玉食的紈絝，如今遠赴海疆殺敵立功，個個長進，朕看著也心生寬慰。”
李綱適時附和：“陛下聖明。這些少年皆是朝廷日後的棟樑之才。武威郡王將他們帶在身邊磨礪，既是為朝廷儲備將才，亦是給各家勳貴子弟立了最好的榜樣。”
建安帝微微頷首，目光再次落回軍報，看向那名少年將士名姓：“方才聽聞還有個戚小將，年紀不過十五六歲？”
趙公公連忙躬身應答：“回陛下，正是。此子只是區區伍長，此番剿匪，卻是第一個衝上賊首座艦，親手斬殺三名匪首，勇冠三軍。”
“十五六歲的年紀，竟有這般膽魄，敢第一個登船殺敵。”建安帝轉頭看向李綱，問道，“李尚書，你看此人如何？”
李綱正色回道：“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，這般年紀有此膽識、有此勇力，稍加歷練打磨，日後必是朝廷可用的良將。”
建安帝當即定斷：“傳旨兵部，破格擢升此子為總旗。年紀雖輕，軍功確鑿，依規存檔記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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