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離了曲阜地界,官道兩旁的荒草便疏落了許多,風吹在身上依舊砭人肌骨,半點不曾緩和。
薛蟠腳上那雙磨得見底的破草鞋,總算換了。王仁拿衍聖公賠的那幾兩碎銀,就近在沿途村落裡置辦了幾雙粗布鞋,黑布鞋面,密密匝匝的針腳,樸實又耐穿。
薛蟠踩著新鞋走了幾步,低頭反覆打量腳下,粗聲說道:“別看這鞋粗陋,倒比我從前在金陵穿的那些綢緞靴子結實百倍。”
王信跟在他身後,淡淡接了一句:“那是自然,從前你何曾正經走過路?”
薛蟠回頭瞪他一眼,粗聲道:“放屁,老子往日出門也會走路!”
“走個三五十步便喊腿痠,立馬喚轎喚馬,那也叫走路?”王信不緊不慢辯駁。
薛蟠梗著脖子強辯:“那是養尊處優,不是不能走。”
王信輕笑一聲:“如今可沒得尊可養了。”
兩人照舊是往日拌嘴的模樣,可週遭一行人誰也沒笑。曲阜城外一場橫禍,一根刺紮在眾人心裡。
幾人近日都換了身乾淨粗布衣裳,臉上積月的泥垢盡數洗淨,亂糟糟的頭髮也仔細束扎妥當。站在朗朗官道上,總算褪去了那一身流民野氣,不再似從荒墳裡爬出來的落魄孤鬼。只是一路行來,人人緘默,極少言語。
王貴走路總是垂著頭,一手時不時揣進懷裡,輕輕摩挲著裡頭的硬物。那是李二遺留的舊草鞋,鞋底早己磨穿一個大洞,鞋面還凝著曲阜青石板上乾透的血痕,褐紅一片,觸目驚心。他日日貼身揣著,片刻不離,像是揣著同伴最後一點氣息。
老馬依舊拄著木棍,腿上舊疾未愈,走路一瘸一拐。往日里他總愛低聲唸叨,有口熱粥、有口乾糧便足矣,自李二去後,他再也沒說過一句吃食的話,只默默盯著前路,一步一步慢慢挪。
死寂的行路里,薛蟠忽然頓住腳步,回過身來。他緩緩從懷裡掏出那隻豁口粗陶碗,指尖摩挲著碗沿的破損處,看了半晌,又小心翼翼塞回衣襟貼心口的位置。
他聲音不高,被秋風送出來,落進每個人耳裡:“若不是我,李二也不會丟掉性命,表兄弟也不會跟著吃這般苦頭。”
馮二丫聞聲抬頭,嘴唇張了幾張,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,只靜靜望著他。
王仁拄著木棍穩穩立住,神色平靜,眼底卻壓著沉鬱,緩緩道:“等進了京城,先安排把李二接回來。他還有個老孃,家裡定當照拂。”
薛蟠立刻接話,語氣篤定,帶著從未有過的鄭重:“不光送銀子,我要把老人家接來奉養。李二的娘,往後就是我薛蟠的娘。”
王仁聞言並未接話,只換了隻手攥住木棍,抬腳繼續往前趕路。有些虧欠,不是口頭承諾便能抹平的,唯有落地踐行,才算真心。
正當此時,官道北邊忽然揚起漫天黃塵,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鏗鏘有力,震得人心頭髮緊。路上趕路的流民紛紛側身避讓,不敢擋道。
馮老鍋伸手一把將馮二丫拽到身後護著,王仁也順勢扯住薛蟠,一行人齊齊退到路邊枯草叢旁,貼地站定,不敢妄動。
兩匹快馬疾馳而過,馬背上插著鮮紅令旗,迎風獵獵作響,是八百里加急的信差。馬蹄翻飛,踏得碎石西濺,噼啪打在路邊草葉上,滾滾塵土撲面而來,落了眾人滿頭滿身。
不過轉瞬,兩匹快馬便絕塵而去,只餘下遠處漸漸消散的馬蹄餘音,和官道上久久未散的黃塵。旁邊一個流民啐了一口滿口沙土,低聲嘀咕:“這幾日加急馬隊一撥接一撥的,莫不是又起戰事了?”
王信抬手拍去身上浮塵,望著馬隊遠去的南方,喉結微動,忽然低聲開口:“這是南邊遞信的路子。過了山東便是首隸,穿了首隸,便是京城地界。”
他頓了頓,素來平穩的聲音竟藏著抑制不住的輕顫,抬眼望向前路:“仁哥,咱們離京城,不遠了。”
這一句輕飄飄的話,像一塊石子投進靜水,讓整支隊伍瞬間靜了下來。
王仁拄著木棍,抬眼望向官道盡頭綿延的天際,嘴角微微動了動,似想寬慰一笑,終究還是沒笑出來。一路顛沛流離,九死一生,遙遙故土,終於將近。
老馬往前挪了兩步,眯起老花眼望向北方,細細估摸路程,緩緩道:“按咱們如今的腳力,再走七八日便能到保定府,過了保定,便是京城的地界了。”
王貴悄悄探手入懷,摸了摸那隻帶血的草鞋,聲音輕得像呢喃:“李二,再熬幾日,咱們快到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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