馮二丫這才慢慢抬頭,眼底隱隱泛著紅,卻強忍著沒落下一滴淚。她望著前路茫茫的黃塵,輕聲道:“你們回了京城,依舊是世家公子、貴人府上的少爺。按你們說的,你是薛家大爺,他們是王家嫡子,個個有宅院、有身份、有根基。可我和我爹呢?到了京城,依舊是無依無靠的流民,怕是連城門都未必能安穩進去。”
“我爹總說,京城偌大,遍地貴人。可再大的京城,繁華萬千,也沒有我們這種流民落腳的一寸地方。”
馮老鍋立在一旁,拿起煙桿往嘴邊送了送,終究又放下,不曾言語。他眯著眼望向北方遼闊的天際,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,盡是無奈與惶然。
薛蟠蹲在原地,掌心緊緊攥著那隻粗陶碗,碗底那個歪歪扭扭的“馮”字,硬硬地硌著掌心,卻讓他心頭一片透亮。
這一路,餓了,是二丫遞來炊餅;渴了,是二丫端來涼水;凍餓交加、落魄無助時,也是這樸實姑娘處處照拂,分他吃食、予他安身的碗。往日里眾星捧月的薛大爺,從未被人這般真心實意、不求分毫回報地照料過。
他看著馮二丫泛紅的眼眶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篤定認真,沒有半分紈絝的虛浮:“你就為這個發愁?”
馮二丫悶悶點頭:“怎能不發愁。”
“你只管放心。”薛蟠站起身,順手拍了拍褲上的塵土,字字清亮,“到了京城,你和老鍋叔就住我家。我去置辦個寬敞的宅院,多住你們兩人,半點不擠。往後老鍋叔別總叼著煙桿受罪,到了京城,我給你買最好的菸葉,管夠。”
馮二丫抬頭望著他,眼底紅意未消,嘴角卻忍不住輕輕一撇,帶著幾分不信:“你如今身無分文,拿什麼買菸葉?淨說大話。”
“我娘有。”薛蟠說得理首氣壯,“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找我娘要銀子,她若是不肯,我便滿地打滾鬧她。”
“多大的人了,還學孩童撒潑打滾。”馮二丫忍不住嗔了一句。
“再大也是我孃的親生兒子,哪有當孃的真拗得過兒子的。”薛蟠梗著脖子,語氣坦蕩。
馮老鍋聞言,終於把煙桿從嘴邊挪開,抬眼看向薛蟠,語氣帶著幾分滄桑的審慎:“你這小子,嘴上最是利落。等真到了京城,你娘見我們一對山東鄉野父女,無親無故、一身粗鄙,怕是要拿掃帚把我們攆出門去。”
“她不會的。”薛蟠說得斬釘截鐵,“我定然跟我娘說清,若無你們父女照拂,我們三人早餓死、凍死在這千里荒路上,哪還有命回京。我娘你日後便知,看著嘴碎愛念叨,心底最是軟善,這輩子最見不得救命恩人受苦。再者說了,我娘素來寬厚,又不是凶神惡煞。”
一旁的王信靜靜立著,默默看著眼前的薛蟠。
昔日金陵的薛蟠,一言不合便動手打人,驕橫跋扈,目無尊卑;身陷大牢時,怯懦無助、伏地痛哭。可此刻站在官道上的薛蟠,褪去了一身紈絝驕氣,穩穩當當立著,對著一個鄉野流民姑娘,鄭重許諾前程安穩,字字真心。
王信心底暗暗感慨,這一路風霜苦難,終究是把這渾人脫了一層皮囊,褪去了浮躁戾氣,養出了幾分人心溫度。
王仁拄著木棍往前一步,轉頭看向馮老鍋,溫和問道:“馮大叔,您往後有什麼打算?”
馮老鍋將煙桿在鞋底輕輕磕去菸灰,緩緩道:“我本就是山東種地的粗人,京城再繁華,也不是我的根。先跟著你們到京城安頓幾日,等來年開春地氣回暖,我便回山東,看能不能守著幾畝薄田度日,安穩踏實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王仁點頭應道,“到了京城,我先幫你們安頓妥當。日後您若是想回故土,或是想給二丫尋個安生去處,我們兄弟三人,必定盡力幫襯,絕不推脫。”
馮老鍋聞言,只是默默點了點頭,重新將煙桿叼回嘴裡,不再多言。江湖行路,恩義從不在口舌,只在人心。
馮二丫豁然站起身,拍乾淨膝上塵土,抬眼看向薛蟠,眼底愁緒散了大半:“這可是你親口說的,到了京城,要給我爹買好菸葉。”
“自然作數。”薛蟠應聲,又補了一句,“你想要什麼?一併說,我都給你置辦。”
馮二丫想了想,眉眼彎彎,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:“我想要根銀簪子,不用貴重花哨,簡簡單單的,能綰住頭髮便好。”
“銀簪哪裡配得上你。”薛蟠大手一揮,豪氣頓生,“我娘妝匣裡滿滿一匣子金簪,各式各樣都有,我給你拿一根。”
馮二丫連忙擺手:“別偷拿長輩東西,不好。”
“這哪算偷?”薛蟠振振有詞,“都是自家的東西,我先拿一根戴著,算是提前繼承自家家產,名正言順。”
這話一齣,馮二丫終於忍不住,撲哧一聲笑了出來,連日積壓的鬱結一掃而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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