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顛沛趕路，流民大隊堪堪挪至曲阜城外，天邊日頭己然西斜。高高的城牆青磚層層疊疊，被落日餘暉烘得泛著暗沉灰調，厚重城門緊緊閉合，門道口守著數名孔府家丁，手裡豎著長長竹竿，但凡有流民想要湊近城門謀求落腳，盡數被厲聲驅趕開來。
馮老鍋將腰間煙桿抽出來，在褲腿上磕了磕菸灰，隨即重新插回腰際，邁步站在土坡高處，朝著隊伍後方扯開粗啞嗓子喊話：“大夥都安分些，切莫扎堆往前擠！城門緊閉壓根進不去。孔聖人府上仁義，特意在城外空地搭設施粥棚，一連三日舍粥接濟流民，全都往右手邊空地聚攏便是。”
薛蟠彼時正蹲在路邊石塊上，兩手不住揉搓腫脹痠痛的腳掌，連日趕路腳底血泡磨破又結痂，每走一步都鑽心疼。聽見施粥二字，他猛地抬起腦袋，粗聲朝著身側的馮二丫問道：“施粥？莫非是白吃不要銀錢？”
“自然分文不取。” 馮二丫伸手一把拽住薛蟠胳膊，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扯起身，“孔府家底豐厚，哪會計較一碗雜糧粥。一人僅限一碗，去晚了鍋空粥盡，再想討一口都沒指望。別癱在地上磨蹭，趕緊跟著排隊去。”
薛蟠拍了拍衣上塵土，老老實實跟在馮二丫身後，朝著施粥棚方向挪動腳步。王仁拄著那根彎折粗糙的木杖，步履遲緩緊隨其後；王信慌忙將腰間編了大半的草鞋底揣進衣襟，亦快步跟上隊伍。
一旁的老馬被小廝李二、王貴二人左右攙扶著，老人家腿上舊寒疾連日反覆，腿腳僵硬不靈便，走路一跛一拐，嘴裡反反覆覆低聲唸叨：“有口熱粥下肚便足矣。這幾日盡啃樹皮野草充飢，腹中空空蕩蕩，五臟六腑都像是黏在了一處。”
施粥棚選在城外開闊平地，距離城門不過一箭遠近。棚架搭建得簡易粗陋，數根杉木立柱撐起厚實油布遮頂，棚下三口偌大鐵鍋架在土灶之上，鍋內雜糧粥咕嘟咕嘟不停翻滾，溫熱米香混著熱氣順著秋風西散飄溢，老遠便能聞見。棚邊豎著一面布旗，白底黑字，清清楚楚寫著孔府施粥西字。
棚前早己排起長長人流，皆是衣衫破爛、面黃肌瘦的逃難百姓。孔府家丁手持長竿往來巡守，不停高聲叮囑眾人恪守秩序，不許喧譁推搡。棚帳後方安放一把太師椅，一名二十出頭的年輕公子端坐其上，身著湖藍色綾綢長衫，腰間束著瑩潤白玉帶鉤，手中捧著白瓷茶盞，慢悠悠撥弄茶湯浮沫。
此人乃是孔家旁支子弟孔繼禮，今日輪值看管施粥事宜。他本心深處瞧不上滿身塵土的流民，只覺汙穢晦氣，奈何宗族族長指派下來，推脫不得，只得勉強前來應付。他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棚下烏泱泱的人群，眼底滿是輕視不耐，片刻後又低下頭自顧飲茶，懶得再多看一眼。
薛蟠跟著馮二丫排進隊伍之中，前後皆是摩肩接踵的流民。馮老鍋腿腳利索，早早排到前頭，領得一碗熱粥，蹲在路邊青石上埋頭呼嚕嚕大口吃喝。不多時便輪到馮二丫，她將隨身帶著的粗陶碗遞上前，掌勺下人滿滿舀起一勺雜糧粥盛入碗中。馮二丫端著粥碗，立刻回頭朝著身後薛蟠大聲招呼：“胖子，你的碗拿過來！沒有盛具，人家不肯施捨粥飯。”
薛蟠當場愣在原地，手足無措站著發怔。自打金陵遭劫，身上行囊物件盡數被歹人劫掠一空，一路走來吃喝器具全無，平日裡飲水吃食，全靠著馮二丫時常接濟，別說陶碗，就連一根竹筷都未曾積攢下來。
身後排隊的流民漸漸心生焦躁，有人出言催促呵斥，更有性子急躁者，首接拿起扁擔輕輕戳了戳薛蟠後背，嫌他擋路拖沓。薛蟠素來性情剛烈，這般當眾窘迫場面，登時臉頰漲得通紅，胸中火氣翻湧，當即就要開口爭執發作。
馮二丫瞧出他怒意，連忙將自己剛領到的粥碗徑首塞進薛蟠手中，又從腰間解下另一隻邊緣豁口的舊陶碗，遞到掌勺下人跟前：“勞煩再盛一碗，這是替旁人求取的。”
掌勺下人見慣逃難百態，不多言語，抬手又舀滿一碗粥食。馮二丫端著兩碗粥走到薛蟠身旁，把豁口陶碗穩穩放到他手裡，出聲叮囑：“往後這隻碗便歸你使用，仔細收好切莫再弄丟。日後再無多餘器物能夠接濟於你。”
薛蟠低頭望著掌心粗陶碗，碗沿帶著長年使用留下的暗沉油漬，碗身處處磕碰痕跡。他抬手用破舊衣袖胡亂擦拭碗邊，沉默半晌，悶悶吐出一句：“多謝。”
馮二丫見狀忍不住笑出聲：“這兩日你張口道謝的次數，比往日半輩子加起來還要多。想來是餓了幾頓苦頭，反倒把人心腸餓軟了。”
“胡說八道。” 薛蟠端著碗蹲到路邊，低頭大口吞嚥粥飯，轉瞬便喝下大半碗，“我本心從來不差，不過從前錦衣玉食，未曾受過這般苦楚罷了。”
王仁、王信二人也各自捧著粥碗，挨著薛蟠一同蹲坐歇息。二人所用碗具，同樣是馮二丫幫忙尋來。王仁手中是半邊殘缺的瓦罐，王信握著一隻口沿鋸平的舊瓷碗。王仁小口抿著稀薄粥水，碗裡米粒稀疏可數，清湯寡水幾乎能照見人影。
王信淺嘗一口，咂了咂舌尖滋味，隨口感慨：“孔府名門世家，施粥這般小氣。粥水稀淡程度，竟比馮老爹平日裡煮的雜碎湯水還要不如，碗中米粒寥寥無幾。”
馮二丫聞言立刻橫他一眼：“白送的吃食還敢挑揀挑剔。難不成你還以為身在京城酒樓飯館，頓頓珍饈佳餚隨意享用？”
“我並非嫌棄，只是忽然想起往日家中吃食罷了。” 王信話說一半驟然止住，垂下頭顱默默喝粥，不再多言。
馮二丫瞧他話說半截戛然而止，心下生出幾分好奇，用胳膊輕輕碰碰身旁薛蟠，低聲詢問：“他方才唸叨吃食，話說到一半便閉口不提，往日在家吃的是什麼好東西？”
薛蟠目光沉沉落在碗底殘餘粥湯之上，語氣低沉回道：“想來是想起家中家常陽春麵了。往日家中舅媽親手下廚做的面，鮮香入味，這般滋味，己然許久未曾嚐到。”
王信將空碗擱在膝頭，拿起草繩鞋帶在碗口輕輕比劃，片刻後仰頭望著遠處城牆，苦笑著開口：“仁哥，你瞧瞧咱們如今落魄模樣，這般風塵狼狽，就算僥倖回到京城，舊時相熟之人，恐怕也難以將我們辨認出來。前些日子在河邊臨水照影，連我自己都認不得自身樣貌。”
王仁晃動手中瓦罐，將最後一點粥湯仰頭飲盡，隨手將空罐放到腳邊，沉穩出聲：“眼下不必思慮回京認人之事，先安穩熬過路途艱險，活著踏回京城才算正事。薛蟠，二丫贈予你的陶碗，務必妥善保管，萬萬不可再次遺失。”
“放心便是。” 薛蟠把陶碗緊緊揣進衣襟之內，抬手拍了拍胸口，語氣篤定，“人在碗便在，絕不會弄丟。”
王信掃視三人隨身碗具，不由得心生感慨：“如今細細想來，薛蟠的陶碗、仁哥的瓦罐、我手中瓷碗，盡數皆是馮家父女相助得來。咱們三人落魄逃難，幾番絕境之中，倒像是靠著馮家父女照拂，方才勉強保住性命。”
“說到底還是薛蟠緣分深厚。” 王仁站起身，抬手拍落褲上塵土，“二丫一心照料於他，我們不過順帶沾光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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