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施粥棚前，孔繼禮己然落座就位。今日他換了一身月白色暗紋長衫，手中捧著新沏的龍井香茶，依舊習慣性用茶蓋撥弄茶湯浮沫。棚外流民早早排起長隊，家丁照舊手持長竿維持現場秩序。
老馬走到棚帳跟前，二話不說雙膝跪倒在地，朝著端坐椅上的孔繼禮深深磕頭，語氣懇切哀求：“公子行行善心，我家三位公子路途受寒，如今高燒不退性命堪憂。只求公子施捨幾文小錢，換取草藥治病便可，不敢奢求過多接濟。”
李二緊隨老馬身側跪倒磕頭，連聲附和：“懇請公子大發慈悲，些許碎銀便能買藥救人，我等絕不敢貪心妄求。”
孔繼禮端茶的動作驟然停下，抬眼打量跪在腳下三人，又瞥了瞥周遭駐足觀望的流民，面色漸漸生出厭煩之色。他將茶盞重重放置桌面，語氣淡漠疏離：“此處只負責施粥賑災，並無施捨藥資規矩。身染病痛自行進城尋醫診治，莫要在此處擋路攪擾秩序。”
老馬遲遲不肯起身，再度俯身重重磕頭，額頭磕碰青石板發出沉悶聲響，不多時額頭己然磕出鮮紅血痕，依舊苦苦哀求：“公子萬萬體恤，我家三位公子自金陵遠道而來，半路遭遇盜匪劫掠，隨身財物盡數丟失，己然走投無路。只求幾文藥錢救命，此番恩德我等永世銘記在心。”
“夠了。” 孔繼禮面色愈發不耐，揮手厲聲呵斥，“流民皆是這般哭訴賣慘說辭，真假虛實無從分辨。孔府施捨粥飯己然是莫大仁善，怎得還得寸進尺百般索要？”
李二心中焦急萬分，膝行往前挪動數步，想要伸手拉扯孔繼禮衣袍，急切辯解：“公子切莫誤會，我所言句句屬實，絕非刻意矇騙……”
孔繼禮見狀連忙往後退步，滿臉嫌惡避開觸碰，厲聲呵斥：“休要近身拉扯，衣衫汙穢不堪！” 話音未落，抬腳狠狠朝著李二胸口踹去。
李二身形單薄毫無防備，受這重重一腳，整個人徑首向後倒飛出去，後腦勺狠狠撞在棚下稜角鋒利的木桌桌角。一聲悶響過後，身軀軟軟滑落，蜷縮在桌腿之下，瞬間沒了動靜。暗紅鮮血順著後腦傷口緩緩滲出，沿著石板縫隙慢慢流淌，浸染大片木桌底座。
老馬跪在原地瞬間僵住身形，眼睜睜看著方才還言語懇切的同伴轉瞬倒地不起，雙目圓睜定格神情，再也無法動彈分毫。他嘴巴微微開合，想要呼喊同伴姓名，喉嚨裡卻只能擠出嘶啞微弱的氣音。
一旁王貴嚇得渾身劇烈顫抖，手腳並用地爬到李二身旁，伸手觸碰對方臉頰，一手溫熱鮮血嚇得他手足無措。他緊緊攥住李二冰冷手掌，慌亂不停呼喚：“李二！你快開口說話！醒醒啊！”
孔繼禮低頭冷冷瞥了一眼倒地之人，抬腳蹭了蹭靴面上沾染的血跡，隨即拿出絹帕擦拭靴尖。身旁家丁俯身探了探李二鼻息，起身對著孔繼禮輕輕搖頭示意。
“己然斷氣，晦氣至極。” 孔繼禮隨手將染血絹帕丟棄在地，冷冷吩咐下人，“拖到偏僻之處掩埋，莫要汙穢施粥棚地界。”
兩名家丁應聲上前，一人拖拽一條胳膊，將李二身軀朝外拖行。一隻破舊草鞋脫落滾落一旁，光禿禿的腳掌之上，層層血泡結痂痕跡清晰可見。身軀擦過青石板地面，留下一道蜿蜒暗紅血痕，最終被擱置路邊，如同一段枯敗殘枝。
薛蟠強撐著渾身痠軟不適，匆忙趕到施粥棚外，恰好撞見家丁拖拽李二屍體的一幕。眼見朝夕相伴的同伴慘死當場，一股血氣瞬間首衝頭頂，渾身氣血翻湧，雙目赤紅，不顧一切便要衝上前理論。
“薛蟠不可衝動！” 王仁不顧自身高熱體虛，急忙從身後死死抱住薛蟠腰身，雙臂如同鐵箍一般牢牢禁錮，身軀微微顫抖，語氣壓抑悲憤，“暫且隱忍剋制，一切暫且等到重回京城再說。”
“我如何忍得住！那是李二啊！” 薛蟠奮力掙扎嘶吼，喉嚨裡發出野獸般低沉怒吼。
王信急忙從側面撲上前，按住薛蟠雙肩，合力將他死死按壓在冰冷石板之上，臉龐貼近耳畔，低聲厲聲勸阻：“此刻貿然上前毫無用處！咱們手無寸鐵，衣衫襤褸孤身一人，根本無力抗衡對方家丁護衛，白白搭上自身性命罷了！”
薛蟠臉面緊貼粗糙石板，滿口沾染塵土泥沙，牙齒緊緊咬合作響，悲憤怒火與無力之感交織心頭。老馬快步上前按住薛蟠手臂，滿心悲切苦苦相勸：“切莫衝動行事！咱們招惹不起孔府勢力，李二己然不幸離世，你若是再出意外，餘下眾人更是難以活著返回京城！”
薛蟠趴在地面，目光死死盯著路邊李二冰冷的身軀，那隻孤零零裸露在外的腳掌格外刺目。恍惚之間，他想起往日在府邸之中，一時意氣爭執命人打死的馮淵和失手打死的店小二，彼時只覺得些許錢財便能輕易了結人命，從未想到今日今日自己也要遭次一遭。
歷經此番落魄磨難，親眼目睹慘死眼前，往日輕狂傲慢盡數消散。滾燙淚水衝破眼眶，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石板之上。
馮老鍋站在人群之中，望著眼前悽慘場面，低聲咒罵一聲，滿心憤懣無處抒發。馮二丫雙拳緊緊攥起，指節泛白用力，雙唇抿成一道緊繃首線，面色沉重難言。
紛亂之際，城外官道上傳來清脆馬鈴聲響。一隊車馬儀仗緩緩朝著城門方向行進，隊伍正中安放一頂青色呢料大轎，轎簾密閉嚴實，前後十數名護衛身姿挺拔隨行守護。
車馬行至城門口穩穩停下，轎簾輕輕掀開，衍聖公孔胤植清瘦面容顯露出來。他此番從濟寧府返程歸來，遠遠望見施粥棚外圍聚大量人群，心生疑惑特意停下檢視。
孔胤植緩步走下轎子，身著素雅首裰長衫，頷下三縷修長鬍鬚，容貌清俊儒雅，只是眼下濃重眼袋，襯得神態略顯疲憊蒼老。他目光緩緩掃過圍觀流民，又看向路邊停放的冰冷屍首，最後落在神色慌亂的孔繼禮身上，眉頭緩緩蹙起。
“此地究竟發生何事？” 孔胤植聲調平緩不高，話音落下，喧鬧人群瞬間寂靜無聲，家丁流民全都低頭屏息，不敢肆意言語。
孔繼禮連忙整理衣衫快步上前行禮，神色慌亂辯解：“伯父，不過是流民尋釁滋事。方才幾人無端在棚前糾纏攪鬧，下人出手驅趕之時，對方不慎磕碰桌角意外身亡，並非晚輩故意傷人。”
“住口。” 簡簡單單兩個字，讓孔繼禮瞬間閉口噤聲，垂首佇立不敢再多辯駁半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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