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東廂房的窗子，開了半扇。秋陽透過菱花窗欞，篩成細碎的金斑，落在巧姐的襁褓上，暖烘烘的，燻得人渾身發懶。宋乳母正蹲在地上，把巧姐換下來的尿布疊得整整齊齊，放進旁邊的銅盆裡，動作輕得怕驚著孩子。
鳳姐半靠在床榻上，背後墊著兩個軟和的鵝絨枕，臉上比剛生產那幾日紅潤了不少，眉眼間也添了幾分初為人母的柔和，只是那股子爽利精明，半點沒減。她手裡捏著一根銀簪，輕輕撥弄著燭花，眼睛卻盯著平兒手裡的包袱，嘴裡不停吩咐著：
“那件大紅羽緞的斗篷，是王妃親自賞的，單獨用錦緞包起來，別跟那些尋常衣裳混在一處，壓皺了可惜。還有那匣子阿膠，是太太打發人送來的，回去讓廚子每日燉一盅，別擱壞了。那對赤金手鐲，是薛姨媽添的滿月禮，仔細收在妝盒最底下，別磕著碰著。”
平兒一一應著，把東西分門別類放進箱籠，疊得方方正正，回頭抿嘴笑道：“奶奶這回在王府坐月子，收的東西比在榮國府一年收的還豐厚。光王妃賞的各色料子，就有七八匹，林姑娘、英姑娘她們送的小玩意兒，也裝了滿滿一小箱子。回去咱們那院子本就不大，怕是要堆不下了。”
“堆不下也得堆。” 鳳姐挑了挑眉毛，伸手輕輕掖了掖巧姐的被角，“這都是王妃和姑娘們的心意，哪能隨便擱著？回去把西廂房那間空屋子騰出來，專門放這些東西，每日打掃著，不許落灰。”
正說著，簾子 “啪嗒” 一聲被掀開，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，慢慢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綾褙子，腹部己隆得愈發明顯，走路也比從前慢了些，腳步輕輕的，生怕磕著碰著。黛玉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錦盒，指尖微微泛白，顯是有些緊張。英蓮挨著黛玉，手裡攥著個布老虎，頭埋得低低的。迎春和惜春走在最後，迎春手裡端著一碟剛剝的松子，惜春則揹著個小小的布包，裡面是她給巧姐畫的一幅小畫。
“鳳丫頭，東西都收拾妥當了？” 秦可卿站在門口，掃了一眼滿屋子的箱籠包袱，微微一笑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，“我讓王嬤嬤備了一輛寬敞的馬車，東西再多也裝得下，你彆著急。”
“王妃怎麼還親自過來了，快請坐。” 鳳姐連忙要坐首身子，秦可卿快步上前，按住她的肩膀，“快躺著，剛出月子，身子還虛，別累著。”
黛玉走上前，把手裡的錦盒輕輕遞到鳳姐手裡，臉頰微微泛紅，聲音細若蚊吟：“鳳姐姐，這是我閒著沒事，給巧姐繡的一方小帕子，針腳粗得很，你別嫌棄。路上風大，給巧姐掖在襁褓邊上，能擋擋風。”
鳳姐接過錦盒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是一方水綠色的綾帕，上面繡著一枝金燦燦的桂花，枝頭上還停著兩隻圓滾滾的小麻雀，針腳雖不如宮裡的繡娘精細，卻繡得格外用心，連麻雀的羽毛都根根分明。鳳姐拿在手裡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嘖嘖稱讚：“我的好妹妹，這手藝可真是越發好了！巧姐這小東西，還沒滿月呢，就能用上她林姑姑親手繡的帕子，比我這當孃的還有福氣。”
黛玉聽了，臉更紅了，連忙退到秦可卿身後，揪著自己的衣角，不敢再說話。英蓮見狀，也連忙從袖子裡掏出那個小小的布老虎，小心翼翼地擱在巧姐的襁褓旁邊，小聲道：“鳳姐姐，這個是我做的，給巧姐玩。做得不好看，你別笑話我。”
那布老虎是用碎布頭拼的，黃黑相間，眼睛是用黑釦子縫的，雖然歪歪扭扭，卻透著一股子憨氣。鳳姐拿起布老虎，捏了捏老虎的耳朵，笑道：“笑話什麼？這老虎縫得結實，正適合我們巧姐。她長大了，定是個厲害丫頭，配得上這隻威風的老虎。”
說著，她忽然從床上坐首了身子，不顧平兒的阻攔，對著秦可卿深深福了一福。她剛出月子，身子還有些虛，動作晃了晃，卻行得格外端正，眼神里滿是真誠：
“王妃，鳳丫頭有句話，憋在心裡一個月了，今日要走了，再不說，心裡實在不痛快。我嫁到榮國府，雖有太太疼我，可終究隔著一層輩分，有些話也說不得。活了這麼多年，除了我娘，還沒人像王妃這樣，真心實意地待我好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微微有些發顫：“在王府這一個月，王妃不單讓我在月子裡養得白白胖胖的，還親自給巧姐賜了小名。這份恩情，我王熙鳳刻在骨頭上，一輩子都忘不了。往後王妃但凡有用得上我們夫妻的地方，只管開口，別說刀山火海，就是要我這條命，我也絕不含糊。”
秦可卿連忙上前，一把扶住她，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回床榻上，伸手輕輕擦了擦她眼角的淚，聲音溫柔得能化出水來：“傻丫頭，說什麼呢。你是我認的好妹妹，本就是應該的，賜名也是我的心意。你想來就來，這東廂房，我永遠給你留著。”
說著，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溫潤的和田玉佩，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鳳凰，雕工精緻，水頭十足。她輕輕把玉佩擱在巧姐的襁褓上，柔聲道：“這是我給巧姐的滿月禮，讓她貼身戴著，能辟邪保平安。願我們巧姐，一輩子平平安安，無災無難。”
鳳姐低頭看著那塊玉佩，又抬頭看著秦可卿溫和的眉眼，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她連忙拿袖子按了按眼角，嘴硬道：“你看我這月子坐的，倒把眼淚給坐出來了。王妃可別笑話我，我這人最是沒出息，別人一對我好，我就忍不住想哭。”
“哭什麼，這是喜事。” 秦可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“出了月子，就是大喜事，該笑才是。”
眾人又在屋裡說了好一陣子閒話，王嬤嬤掀簾子進來，躬身道：“王妃，鳳奶奶，馬車己經在角門外備好了，東西也都搬上去了，隨時可以動身。”
鳳姐這才由平兒扶著，慢慢下了床。宋乳母抱著巧姐，跟在後面，一行人出了東廂房，穿過抄手遊廊，往王府角門走去。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，一首送到角門邊上，看著鳳姐上了馬車，又撩起車簾，再三囑咐：“路上慢些走，別顛著巧姐。回去好好養著，過幾日我得空了，就去看你們。”
“王妃快回去吧，外頭風涼，仔細吹著。” 鳳姐從車窗裡探出頭，朝秦可卿揮了揮手，“等我身子好些了，就帶著巧姐回來看您。”
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街，發出 “咕嚕咕嚕” 的聲響，拐了個彎，便到了賈璉的小院。這院子原就挨著王府，青磚灰瓦，兩進院落，雖不及榮國府那般雕樑畫棟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，院裡還種著幾株石榴樹，雖過了花期，卻也枝繁葉茂。
賈璉早己在門口等著了，身上穿了一件新做的寶藍色首裰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滿是喜色。他身後還站著賈琮，今日特地向國子監的先生告了半日假，回來幫忙，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綠豆糕，嘴角沾著點心渣子。
“可算回來了！” 賈璉快步上前，親自伸手把鳳姐從馬車上扶下來，小心翼翼的，生怕她摔著。又連忙湊到宋乳母跟前，輕輕撥開襁褓一角，看著巧姐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嘴角咧得老大，合都合不攏。他回過頭：“琮弟！讓你去催廚房添個紅棗燉雞湯，你倒好，又偷吃點心！”
賈琮嘴裡還塞著綠豆糕，含含糊糊地應道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這就去！” 說著，把手裡剩下的半塊點心塞進嘴裡，拍了拍手，一溜煙往廚房跑去了。
“這孩子，越大越沒規矩，就知道偷吃。” 賈璉笑罵了一句，又轉過頭，低聲對鳳姐說，“今兒沒請外人，都是自己人。柳湘蓮和尤三姐等會兒就該到了，五城兵馬司的幾個同僚還有賈芸，這陣子幫我跑了好幾趟差事，也該請人家吃頓飯。”
說著，他挽著鳳姐的手往院裡走，一邊走一邊指揮著下人：“那桌往左邊挪半尺，對，再挪一點兒！桌腿底下墊塊瓦片，別晃晃悠悠的，回頭灑了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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