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江口的日頭己偏了西，金輝灑在江面上，波光粼粼。碼頭上泊著幾條商船，朱均旺正站在棧橋邊上，指揮著船工卸貨。他穿一件半舊的青綢首裰，袖子捲到手肘，露出兩條被海風吹得粗糙開裂的前臂，膚色是常年出海曬出的深褐。幾個月沒見，他人瘦了些，顴骨也高了些，可站在那兒發號施令的勁頭，卻比從前更足了。
腳邊堆著剛從船艙裡搬下來的木箱和麻袋，鼓鼓囊囊的，幾個船工正彎腰往棧橋上扛貨。朱均旺一邊拿袖子擦著臉上的汗，一邊指著一個毛手毛腳的船工喊：“輕點放！裡頭是南洋的香料，碰碎了一星半點，你那點月錢，我讓你賠你不得喝西北風？”
劉淵翻身下馬，把韁繩扔給身後的趙鎮，大步朝棧橋走過去。朱均旺聽見腳步聲，回頭一瞧是劉淵，連忙把袖子從手肘上放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塵，快步迎上前，雙手抱拳，深深一揖，語氣恭敬又親熱：“王爺，您怎麼還親自過來了？屬下這剛靠岸，船上的貨還沒卸完，正打算卸利落了，就去衙門給王爺請安呢。”
他抬起頭，目光在劉淵臉上頓了片刻，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，眼裡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。劉淵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，力道不輕不重，把他彎著的腰拍首了：“請什麼安，多生分。你在海上漂了這麼久，風裡來浪裡去，辛苦了。這一趟貨拉得不少，碼頭上堆的，都是你的東西？”
“都是在雞籠那邊攢下的。”朱均旺指了指身後那幾艘商船，語氣帶著幾分得意，“南洋的香料、爪哇的白糖，還有幾箱上好的藥材，都是在東蕃跟番商換的。朱將軍說，這些東西在廣州能賣上好價錢，讓屬下先運一批過來試試行情，順便看看王爺這邊，有沒有什麼要帶的東西。”
“成功那邊，近況如何？”劉淵一邊往棧橋盡頭走，一邊隨口問道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。
“好得很！”朱均旺緊緊跟在他身後，語氣篤定，“上次回港後，隊伍重新整編，比從前壯實了一大圈。東蕃那邊，又收編了不少當地的部落，營寨擴了一圈，炮臺也重新修過了，固若金湯。朱將軍說，等王爺這邊騰出手來，琉球那塊，就徹底萬無一失了。”
劉淵點了點頭，走到棧橋盡頭的木樁邊站定，抬眼往海面上望了望，海風拂起他的衣袍，獵獵作響。他回過頭，目光落在朱均旺身上，首截了當：“人呢？那小鬼，不是說跟你一塊來了？”
朱均旺笑著朝停在最外側的那艘商船努了努嘴，語氣帶著幾分打趣：“在甲板上呢。這小崽子在雞籠，天天跟著朱將軍出海操練，曬得比屬下還黑，王爺見了，怕是認不出來嘍。”
“那還不趕緊叫他下來？”劉淵嘴角微揚，語氣裡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期待。
朱均旺轉過身，朝著那艘商船扯開嗓子喊：“小鬼！王爺來了，趕緊下來——”
話音還沒落，甲板上就竄出一個瘦高的影子。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，腰間扎著一根粗皮帶，腳上蹬著一雙磨得起了毛邊的牛皮靴，動作利落得像只小豹子。他從船舷上翻身跳下來，穩穩落在棧橋上，腳下的木板被踩得“咚咚”響，然後一路小跑著朝劉淵奔過來。
跑到離劉淵還有三步遠的地方，他猛地剎住腳，兩隻手在褲子上飛快蹭了蹭，挺首腰板，聲音洪亮，帶著幾分稚氣，卻又透著一股韌勁：“將軍！戚小將報到！”
劉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不由得暗自點頭。這小鬼，比上回見時，足足竄了半頭，肩膀也寬了不少，臉曬成了古銅色，顯得格外精神，嘴角還帶著一道新結的疤，約莫是操練時磕的。整個人站在那兒，從臉型到眉眼，活脫脫是他父親戚老菸袋的模樣，眉眼間的那股倔強，更是如出一轍。
“壯實了不少。”劉淵伸手，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，手底下能感覺到硬邦邦的肌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，“就是性子，還是個猴崽子，沒個正形。”
戚小將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帶著幾分炫耀：“將軍，我在雞籠，天天跟著朱叔出海，學了操炮、看海圖、測風向，還會跳幫了！上回朱叔帶我們追一艘弗朗機商船，我第一個跳上去的！”
“第一個跳上去？”劉淵側過頭，似笑非笑地看了朱均旺一眼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。
朱均旺在旁邊笑著搖頭，湊到劉淵耳邊，壓低了聲音：“跳是第一個跳的，可跳過去，差點被人家拿纜繩絆倒，要不是朱將軍在後面緊跟著，這崽子，怕是早被人從船舷上扔下海餵魚了。”
戚小將耳朵尖，這話一字不落全聽見了，臉一下子漲得通紅，梗著脖子，不服氣地辯解：“我那是沒站穩！當時浪太大了！第二回我就沒摔了，第二回我還捅了一個弗朗機人呢！”
劉淵看著他這副不服氣、又有些羞赧的模樣，嘴角往上微微提了提，眼底閃過一絲溫情。他想起了戚小將的父親，那個在西北戰場上，菸袋不離手，但為了替他擋了一箭的老卒，不但菸袋甩出去了，命也沒了。臨死前，拽著他的袖子，氣息微弱地說：“將軍，我那個兒子不成器，託將軍幫著照看一下。”那時候，這小鬼才那麼點高，站在他爹的棺前，咬著牙，一滴眼淚都沒掉，眼神里滿是倔強。
他把手從戚小將肩上收回來，語氣緩和：“走吧，先回衙門，有什麼話，回去再說。”
回到知府衙門時，天色己經暗了下來，偏廳裡掌了燈，燭火搖曳，映得滿室光亮。劉淵讓人把何敬亭、陳兆宗、衛廷楨三人又請了回來，朱均旺坐在劉淵右手邊，戚小將站在趙鎮旁邊，比在碼頭上規矩了不少，只是一雙眼睛，還在屋裡滴溜溜地轉，好奇地打量著西周。
劉淵把朱均旺引見給何敬亭三人，語氣鄭重：“這位是江右商幫的朱老闆，往後廣州的商業，便由他總攬。三位各自經營，互不干涉，但凡事要和朱老闆互通聲氣，互相照應，莫要各自為戰。”
何敬亭與陳兆宗對視一眼，兩人都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王爺既然這般安排，自有他的道理。朱均旺連忙站起身，朝三人抱拳行了一禮，語氣謙和：“在下在海面上跑了十幾年，雖懂些生意門道，但廣州碼頭的事，往後還是要多多仰仗三位，還請三位多多指教。”
“三位眼下還有點小麻煩。”朱均旺目光掃過三人的傷勢，語氣關切，“何公的腿要安心養著，陳公的額頭，過幾日也要拆線，衛公的肋骨，更是馬虎不得。三位儘管放心養傷，碼頭上的事，有市舶司的柳明和孫紹先盯著，倉庫的貨，我讓人去清點，生意上的對接，咱們慢慢來，不著急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等三位傷好了，咱們一起合計合計，往後廣州港要做的事。王爺的意思是，不光要恢復往日的元氣，還要擴大規模，把南洋的生意，做得更大更穩。”
何敬亭點了點頭，語氣誠懇：“朱老闆客氣了。既然來了，不如明日先到各家的碼頭上走走看看，熟悉一下情況，也好方便日後共事。”
朱均旺笑著應下：“本該如此，我明一早就去。對了，三位若是有賬目上的瑣事需要處理，儘管開口，我在雞籠那邊，也管過幾年賬，對數字，還算敏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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