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蟠一行人順著官道又趕了幾日路程，堪堪過了保定府地界，遙遙抬眼，天邊終是浮起一抹青灰城牆輪廓，那便是京城的壁壘。
薛蟠腳步猛地頓住，立在官道正中，首勾勾望著那片熟稔又遙遠的城廓。嘴唇幾番翕動，喉間發緊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，竟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一路千里顛沛，九死一生，真到了跟前，反倒恍惚如做夢一般。
王信的聲音細細顫著，壓不住滿心滾燙的激動：“哥，你看！是京城！我們到了，我們總算熬到京城了！”
“是到了。”王仁拄著木杖，素來微駝的背脊挺得筆首，沉穩的聲線裡也藏著止不住的抖，“活著回來了。”
老馬立在王仁身後，凝望著那片城牆許久，終究撐不住蹲下身去，雙手死死捂住臉面，肩頭劇烈聳動，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出來，壓抑又酸楚。
王貴抬手探入懷中，輕輕按住貼身藏著的那隻舊草鞋，鞋底磨穿的窟窿硌著手心，他低聲呢喃一句：“李二，咱們到家了。”話音落，也蹲下身，將臉埋在膝頭，默默垂淚。
薛蟠緩過神，轉身走到馮二丫跟前。此時馮二丫正忙著把那隻豁口粗陶碗往布包袱裡塞，心亂手慌，試了兩三回都沒塞妥帖。
她抬頭看向薛蟠，面上瞧著平靜，指尖卻微微發顫，輕聲道：“你們快進城去吧，天色不早，再晚城門該關了。”
薛蟠看看她，又瞥了一眼身後蹲在路邊、叼著煙桿默然不語的馮老鍋，沉聲道：“你跟我一同進城。”
馮二丫搖搖頭，將碗勉強塞進包袱，起身拍淨手上黃土：“我進不去的。我們流民無有路引，城門兵丁定然不肯通融。況且我爹還在城外，我斷不能丟下他獨自走。”
“那你們就在城外安心等我。”薛蟠伸手從懷裡摸出那隻陶碗，鄭重遞到馮二丫手中，“這碗你先替我收著。待我進城安頓妥當，即刻便出來接你們。老鍋叔的菸葉，你的銀簪子，我句句都記著，半點不曾忘。”
馮二丫垂眸望著碗底那個歪歪扭扭的“馮”字，眼眶唰地就紅了，嘴上卻依舊硬撐著逞強：“你如今身無分文，拿什麼給我買簪子？不過是空口說白話。”
薛蟠微微一怔，隨即淺淺笑開。那笑意極淡，卻褪去了往日的紈絝輕浮，眼窩裡頭亮晶晶的，藏著篤定：“我娘有。我回家第一件事，便是跟我娘討銀子。”
馮老鍋緩緩將煙桿從嘴裡抽出，神色複雜難言，起身抬手拍了拍薛蟠的肩頭。老人家的手掌粗糙如老樹皮，落得沉甸甸的，帶著幾分厚重託付：“去吧，老頭子信得過你。”
城門之下，守城兵丁正攔著幾個無路引的流民，厲聲盤問驅趕。薛蟠跟著王仁、王信往城門洞內走，一個年輕兵丁伸手便將他攔下，上下打量一番。見他一身粗布舊衣，腳下破舊布鞋，滿面風霜胡茬，哪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模樣，當即冷聲道：“路引拿出來。”
薛蟠正要開口分說，一旁年長的守城老卒連忙按住年輕兵丁的胳膊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休得無禮，這是王家兩位公子，這位是同路的貴客。”
年輕兵丁滿臉狐疑，又打量薛蟠數眼，終究悻悻退到一旁。
進了城，薛蟠低聲問王信：“這老卒怎的認得我們？”
王信苦笑著嘆了口氣：“我們兩好歹是有官身得，我們當初離京南下，便是從此門出的。那時候值守的便是他，想來是還記得我們兄弟的樣貌。往日我們出門，哪次不曾打賞門丁，倒是如今落魄至此，難為他還能認出來。”
幾人穿過幽深城門洞，踏入京城街巷。熟悉的屋舍街道映入眼簾，依舊是舊日模樣，繁華如故，只是歷經千里苦難歸來，看在眼裡，心境全然不同。
王仁駐足回頭，看向薛蟠：“你是先回榮國府，還是隨我們回府？”
“你們先回府安頓，我自去榮國府見我母親妹子。”薛蟠道。
王仁頷首應允：“也罷，安頓妥當，記得差人遞個信來。”
老馬拄著木杖默默跟在王仁身後，步履蹣跚。王貴始終一手揣在懷裡，死死護著那隻舊草鞋，寸步不離。
王子騰府門前依舊是那一對鎮宅石獅，門楣匾額嶄新如故，半點未改。可王仁立在自家門前，雙腳沉重，竟是半步也挪不動。
門中小廝正拿著掃帚清掃臺階，抬眼瞧見臺階下立著三個粗衣襤褸的人，只當是過路流民，正要揮手驅趕，讓去後門覓食。另一個守門小廝從門房探出頭來，看清來人樣貌，手裡掃帚“啪嗒”砸在青石板上，雙眼瞪得溜圓，慌得轉身就往府裡跑，慌亂間絆在門檻上，險些栽倒，一路高聲嚷著：“大公子、二公子回來了！快！快去稟報夫人！”
王仁穿過層層穿堂，剛入正院，便見王夫人跌跌撞撞從內堂衝了出來。她快步奔至近前，忽地生生停住腳步，怔怔望著眼前人。
眼前的兒子，面色黝黑粗糙，顴骨高聳瘦削，一身粗布衣裳打滿補丁，哪裡還是往日那個錦衣玉帶、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。一時之間，王夫人竟不敢相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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