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榮國府門口,兩個小廝正蹲在石獅背後擲骰子賭錢偷懶。忽見巷口走來一個粗衣麻布的漢子,身形瘦削,滿面風霜。
那人走到門前,啞著嗓子道:“把門開啟,我是薛蟠。”
兩個小廝抬眼打量一番,見他一身破舊布衣,腳上普通布鞋,臉上胡茬雜亂,嘴角還帶著一道結痂的傷疤,哪裡有半分薛家大爺的氣派。二人對視一眼,當即起身,摔了手裡骰子,滿臉不耐。
“哪來的野叫花子,也敢冒充薛大爺?”小廝伸手便往外推搡,“速速走開,別在府門前礙眼!”
“我當真是薛蟠。”薛蟠往前一步,耐著性子道,“勞煩進去通報一聲,我母親、妹子在府中。”
“還敢嘴硬!”小廝愈發蠻橫,使勁推了他一把,“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!薛大爺是何等人物?錦衣玉食,珠玉纏身,豈是你這等蓬頭垢面的流民能冒充的?再胡攪蠻纏,我們便叫人攆你!”
薛蟠被推得踉蹌後退半步,低頭望著自己一身破舊衣衫,心中百感交集,忽然低低笑了一聲。笑意轉瞬即逝,抬眼看向那小廝,眼神沉靜凌厲,全然沒了往日的暴躁莽撞。
“你再推我一下試試。”
小廝被他這眼神看得心底發怵,嘴上依舊不肯服軟,逞強著又伸手來推。薛蟠抬手精準攥住他手腕,輕輕一擰,那小廝吃痛難忍,當即彎腰慘叫。另一個小廝見狀,立刻上前幫忙,薛蟠抬腳輕點,踹得他單膝跪地。
三人就在府門前扭作一團。薛蟠臉上又捱了一拳,舊痂裂開,滲出血絲,卻半點不肯下重手,只是一味掙扎退讓,只朝著府裡高聲呼喊:“娘!娘!我是蟠兒!快有人進去通報我娘!”
正紛亂間,巷口停下一頂轎子。賈政掀開轎簾,見府門口亂糟糟扭打一處,眉頭當即緊緊皺起。他下轎走近,定睛一看,那被兩個小廝死死按住、依舊奮力掙扎的人,身形消瘦,眉眼熟悉,嘴角帶血,滿面風塵,赫然是久無音訊的薛蟠。
“統統住手!”
賈政一聲呵斥,如同冷水潑下。兩個小廝瞬間噤聲,慌忙鬆手,連滾帶爬退到一旁,大氣不敢出。
薛蟠從地上撐起身子,抬手抹掉嘴角血漬,靜靜立著。賈政望著他這副落魄悽慘的模樣,嘴唇幾番顫動,千言萬語終究只化作一句:“隨我進來再說。”
薛蟠默默跟在賈政身後,穿過垂花門,順著遊廊往薛姨媽住處走去。賈政邊走邊問:“怎會弄得這般模樣?仁兒、信兒呢?”
“表兄弟己先回自家府裡了。”薛蟠低聲應答,“我們半路遇劫,財物、路引、衣裳盡被搶空。若非二位表哥一路護持,我怕是早就死在半路上了。”
賈政又問起金陵舊案,薛蟠一一作答,只說是賈雨村結的案,王仁王信專程南下接應,唯獨絕口不提路上乞討求生、目睹人命慘死、忍飢受寒的種種屈辱苦楚。那些卑賤狼狽,實在難以開口言說。
賈政聽罷,只輕嘆一聲:“回來便好。你母親日日為你垂淚,寢食難安,盼了你無數時日。”
彼時薛姨媽正坐在炕上,由鶯兒陪著閒話解悶。這些日子,她日日懸心掛懷,晨起盼夜,夜中盼明,賈雨村的報信早到,知曉案子己了,王家二子也己南下接應,可路途遙遠,音訊時斷時續,一顆心始終懸在半空,落地不得。
鶯兒正替她捶腿,薛姨媽幽幽嘆道:“也不知蟠兒如今走到何處了。”
鶯兒柔聲寬慰:“太太放寬心,大爺素來福大,想來這一兩日便該到府了。”
話音剛落,屋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薛姨媽抬頭一看,門口立著一個衣衫襤褸、滿面風霜的漢子,初時只當是下人莽撞闖入,正要開口呵斥。可定睛細看那眉眼輪廓,瘦削依舊,英氣未改,正是自己日夜牽掛的兒子。
她手中茶盞陡然脫手落地,“哐當”一聲摔得粉碎,茶水潑灑滿地。她猛地起身,兩步並作一步撲上前,死死將薛蟠摟入懷中,放聲慟哭:“我的兒!你可算回來了!娘日日思夜夜盼,茶飯不思,寢寐難安!你舅母說你案子了結,有人去接你,娘日日盼著歸期,怎的把自己折騰成這般模樣!”
她捧著薛蟠瘦削黧黑的臉頰,指尖輕輕撫過他臉上的傷疤,淚如雨下:“怎的瘦得脫了形?臉上還有傷……這一路上,到底受了多少苦楚?”
“娘!”薛蟠雙膝跪地,埋首在母親懷中,壓抑多日的情緒徹底崩塌,渾身顫抖,哭得像個受盡委屈的孩童,“兒子回來了。我在應天府大牢困了數月,全靠二位表哥搭救。歸程遇劫,一無所有,千里路途,全靠乞討活命……我好幾次都以為,再也見不到母親了。”
裡屋的薛寶釵聞聲走出,立在門邊靜靜看著。昔日那個張揚跋扈、錦衣紈絝的呆霸王,如今衣衫破敗、滿身風霜,跪地痛哭,狼狽又可憐。她眼底酸澀,默默別過頭,取出絹帕悄悄按了按眼角,半句言語也無。
薛蟠哭罷,緩緩從懷中摸出那隻豁口粗陶碗,輕輕擺放在炕桌上,鄭重道:“娘,兒子今日能活著回京,全靠這碗的主人救命。若無她,兒子早己餓死荒郊,埋骨他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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