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姥姥牽著板兒的手，順著路人的指引，從西城一路打聽，好不容易摸到了內城東邊。越往裡走，街面越寬闊，兩旁的小鋪子漸漸少了，換成了一溜青磚高牆，牆頭上偶爾探出幾枝石榴枝，葉子落得七七八八，只剩幾顆乾硬的果子掛在枝頭，被秋風一吹，輕輕晃盪，看著蕭索得很。板兒抱著竹筐，小短腿走得發酸，晃了晃胳膊，仰頭拉著劉姥姥的衣角問：“姥姥，還有多遠吶？我腿都麻了。”
劉姥姥停下腳步，拿袖子擦了擦板兒臉上的灰，喘著粗氣笑道：“快了快了，鼻子底下長著嘴，再問一個準到。你瞅瞅你那蘿蔔，別顛碎了，回頭給你姑奶奶瞧見，還當咱祖孫倆路上嘴饞，偷吃了呢。”
板兒低頭，小心翼翼摸了摸竹筐裡的青皮蘿蔔，認真地搖了搖頭：“沒偷吃，姥姥。”
拐過一個街角，武威郡王府便赫然立在眼前。劉姥姥活了大半輩子，頭一回站在這麼氣派的大門前，眼睛都看首了。那門樓，比她見過的土地廟還要高出一截，氣勢十足；門楣上懸著塊斗大的匾額，黑底金字，看得人眼暈；門前立著兩隻石獅子，比榮國府後門口那兩隻還要大一圈，張著血盆大口，瞪著圓溜溜的眼睛，威風凜凜，嚇得板兒往劉姥姥身後縮了縮。臺階下站著兩個親衛，腰間挎著長刀，身姿挺拔，目不斜視，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大門邊上的角門敞著，門房裡坐著個五十出頭的老者，穿一身灰布首裰，正坐在門凳上，手裡拿著塊抹布，不緊不慢地擦著門環。就那一個門環，也比板兒的腦袋還大，銅面擦得鋥亮，能照見人影。
劉姥姥的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，方才一路打聽時那股子篤定的勁頭，到了這王府大門跟前，忽然就洩了大半，倒像只鼓足了氣的氣囊，漏了個小孔，軟了下來。她把肩上的布袋往上又挎了挎，拽了拽板兒的袖子，往後退了兩步，站在巷口的牆根底下，踮著腳，朝那大門張望了好一陣，心裡七上八下的，手心都冒了汗。
板兒仰頭，扯了扯劉姥姥的衣角，小聲問：“姥姥，咋不走了？這不是王府嗎？”
“傻孩子，這可是王府，比榮國府還大、還氣派呢。”劉姥姥壓低聲音，湊在板兒耳邊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怯意，“你瞅瞅門口那兩個大爺，腰裡都掛著刀呢，兇得很，咱可不能冒冒失失往裡闖，萬一衝撞了貴人，可就糟了。讓姥姥再瞧瞧，那門房的老爺子，瞧著倒像是個和氣人，你看他擦門環那仔細勁兒，想來是個好說話的。”她又踮著腳，往門裡張望了一陣，嘴裡嘀咕著：“也不知道我這鄉下婆子的模樣，人家肯不肯讓我進門，別白跑一趟才好，這瓜菜可都新鮮著呢。”
板兒又仰頭，眨著眼睛問：“姥姥不是說，鼻子底下長著嘴，問就問得到嗎？”
“那也得看跟誰說話！”劉姥姥輕輕拍了拍板兒的後腦勺，又好氣又好笑，“你這小娃娃，倒會拿姥姥的話堵姥姥，真是個小機靈鬼。王府不比鄉下，說話得有分寸，可不能亂開口。”
門房老周在這王府當差己有兩年，眼尖得很，早就瞧見巷口那一老一少了。那老婦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，頭上包著灰布帕子，手裡挎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，沉甸甸的；腳邊跟著個抱竹筐的男娃，約莫五六歲，扎著兩個小揪揪，正踮著腳，好奇地往這邊看。兩人在巷口站了片刻，先在牆根下觀望，又往這邊湊了幾步，猶豫了半天，又退了回去，來來回回好幾回，那侷促模樣，一看就是鄉下來的，沒見過大場面。老周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，站起身，迎上前去，彎下腰，語氣十分溫和地問道：“老人家，您是要找什麼人？還是遇到什麼難處了？”
劉姥姥正支支吾吾，不知該怎麼開口，見這老門房一臉和氣，沒有半分嫌棄，心裡的石頭頓時落了大半，連忙拉著板兒上前一步，臉上綻開了那副標誌性的、憨厚又熱情的笑臉，說話都帶著幾分結巴：“可是找著好人了！這位爺，我、我是鄉下來的老婆子，姓劉，上年去榮國府走親戚，多虧了璉二奶奶賙濟我，給了我銀子和衣裳，才讓我們一家子熬過了冬天。今年地裡收成好，我特地摘了些新鮮瓜菜，想來孝敬二奶奶，報答她的恩情。可我去了榮國府，人家說二奶奶如今不住在那兒了，聽說貴府能找著二奶奶，我就一路打聽過來，不求別的，就想給二奶奶磕個頭，道個謝，把這瓜菜送出去。”
“原來是要找璉二奶奶的。”老周笑了笑，語氣平和，“那可真是不巧——”
劉姥姥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，心裡咯噔一下，往下沉了半截，連忙往前湊了一步，急得聲音都變了調：“怎麼不巧？爺，可是二奶奶不在這兒？還是有什麼難處，不讓見吶？我這瓜菜，可是特意給二奶奶摘的，新鮮得很。”
老周見她急得臉都紅了，額頭上都冒了汗，連忙擺了擺手，笑著解釋：“老人家別急，璉二奶奶在呢。我說不巧，是怕您白跑一趟。昨兒剛生了位千金小姐，如今正在月子裡，府裡這幾日進進出出的，都是女眷和太醫，門禁比尋常嚴些。不過既是璉二奶奶的親戚，又這般有心，自然另當別論。”
劉姥姥聽完，長長舒了一口氣，拍著大腿，哈哈大笑起來，聲音都有些發顫：“哎呦我的爺，你可嚇死我這老婆子了！說話怎麼大喘氣呢？璉二奶奶平安生了就好，生了就好！還是位千金小姐？那可真是大喜事！我上回來榮國府，還跟二奶奶說呢，說她心善，菩薩定會保佑她順順當當，平平安安的，你瞧，這不靈驗了嘛！”
老周也被她這憨厚模樣逗笑了，把抹布從肩上拿下來，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，側身讓出角門，道：“老人家既是璉二奶奶的親戚，又年長，也是王府的客人，沒有站在門口等的道理。這秋涼，風又大，您和這孩子，先進倒座房裡歇歇腳，喝杯熱茶，我這就進去稟報王妃。”
劉姥姥連忙拽著板兒，往角門裡走，嘴裡不停唸叨著千恩萬謝：“真是菩薩面前燒了高香，碰見您這樣的大好人！板兒，快，給爺爺磕頭，謝謝爺爺肯幫咱們！”
板兒連忙要放下竹筐，老周趕緊笑著攔住：“使不得，使不得！我不過是個看門的，哪受得起孩子的磕頭。快進來吧，外頭風涼，仔細凍著孩子。”說著，便引著劉姥姥祖孫倆，進了倒座房的外客廳。這屋子本是給來王府辦事的下級官員、各府管事等候時歇腳用的，雖不算多氣派，卻收拾得乾乾淨淨，桌上鋪著素淨的藍布桌布，條凳上還墊著薄薄的褥子，坐著不硌得慌。老周又朝外頭喊了一聲“小順，倒兩碗熱茶來”，然後對劉姥姥說：“老人家先坐一坐，喝口熱茶暖暖身子，我這就進去替你稟報。”
劉姥姥拉著板兒，在條凳上坐下，屁股剛挨著凳子，又連忙彈了起來，問道：“大爺，還沒問您貴姓呢？往後若是再過來，也好稱呼您，不能沒頭沒腦的。”
“免貴姓周，”老周笑著按了按手，示意她安心坐著，“甭客氣，老人家叫我老周就成，都是本分活兒，不值當掛在嘴上。”
“周大爺，真是勞您費心了。”劉姥姥重新坐下，又從布袋裡摸出兩個最大最圓的倭瓜，往老周懷裡塞，“這是自家地裡長的，不值什麼錢，您別嫌棄，拿回去蒸著吃，又面又甜，比城裡買的還可口。”
老周推了回來，笑著擺了擺手：“老人家這是做什麼，我一個看門的，哪能收客人的東西。這瓜菜，是給璉二奶奶的心意，我可不敢沾。且坐著歇歇腳，喝口熱茶，我這就去替您稟報，耽誤不了工夫。”說完，便轉身往穿堂裡去了。
不多時，小順端了兩碗熱茶進來，碗是粗瓷的，卻擦得乾乾淨淨。板兒連忙捧起一碗，兩隻小手抱著碗邊，湊到嘴邊吹了吹，剛抿一口，又被燙得縮了回去，皺著小眉頭，咧著嘴首吸氣。劉姥姥捧著茶碗，卻沒敢喝，只拿在手裡暖著，嘴裡唸叨著：“好人家，真是好人家，個個都是菩薩心腸。我就說呢，王爺府上的人，能差得了嗎？你瞧瞧這茶碗，比你家裡吃飯的碗還乾淨，連個茶漬都沒有。”板兒抬眼瞅了瞅，小聲說：“姥姥，你碗拿反了。”劉姥姥低頭一看，可不是嘛，碗底朝上託著，連忙紅著臉翻過來，嘴裡嘟囔著：“你這孩子，咋不早說，可別讓人家笑話。”
此時後院東廂房裡，暖意融融，窗縫開得極小，既透氣又不進風。黛玉正拿著一方素色絹帕，在巧姐小臉前輕輕一揚一揚地逗她，眉眼彎彎，輕聲哄著，就盼著她能咧開嘴嚶嚀一聲。秦可卿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，手裡端著一杯溫茶，神色溫和；迎春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帕子，輕輕晃著，生怕動靜大了吵著孩子；惜春依舊是那副安靜模樣，站在乳母身邊，一言不發，只睜著清澈的眼睛，定定地看著巧姐攥著小拳頭的模樣；英蓮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素木撥浪鼓，正小心翼翼地輕輕搖著，聲音細細的，生怕驚著懷裡的小嬰兒。
一屋子人正圍著巧姐逗弄，鳳姐倚著軟枕，臉上雖還有些蒼白，精神卻好了不少，正左右顧盼，看著眾人逗孩子，眼裡滿是笑意。聽見乳母輕聲說要給巧姐餵奶，便笑著揮手：“行了行了，你們這些閒人趕緊出去，我閨女餓了，可沒工夫陪你們玩鬧，仔細餓著我的巧姐兒。”
黛玉收了絹帕，回頭嗔她一眼，語氣帶著幾分嬌俏：“鳳姐如今當了娘，說話越發有底氣了，連我們都敢攆了？從前可不是這樣的性子。”
“豈止是攆你們，”鳳姐挑起眉毛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潑辣，又藏著幾分寵溺，“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敢這麼說，還能讓我的巧姐餓著不成？她可是我的心頭肉。”
眾人便笑鬧著起身，正要暫散。秦可卿也扶著瑞珠的手站起來，笑著對黛玉她們說：“讓鳳丫頭歇會兒吧，咱們去偏廳坐坐，喝杯茶，別在這兒吵著她們娘倆，月子裡的人，最忌吵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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