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姥姥拽著板兒,緊緊跟在老周身後,穿過王府的抄手遊廊。這遊廊長得很,比她村裡整條巷子還要長些,廊簷下掛著成排的紅燈籠,還沒到點燈的時辰,空懸著,被穿堂風一吹,輕輕晃悠,倒有幾分雅緻。她腳下踩的青石板,又平又滑,石縫裡連根雜草都尋不見。板兒小短腿跟不上,一路小跑著跟,懷裡的竹筐顛得青皮蘿蔔滾來滾去,他騰出一隻手去扶,腳底下又踩不穩,差點絆在廊下的門檻上。
“慢些,慢些!”劉姥姥一把拽住他的後領,穩穩按住了他,“你當這是咱家地裡的土坯路呢?摔了可不只是磕破膝蓋,要是磕壞了王府的地磚,咱祖孫倆賣了房子賣了地,也賠不起!”
板兒站穩了,揉了揉差點磕到的膝蓋,仰頭好奇地問:“姥姥,王府的地磚咋這麼幹淨?比咱家的炕頭還亮堂,用啥擦的呀?”
“用啥擦的?用規矩擦的!”劉姥姥嘴上這麼訓著,眼睛卻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,那地磚確實光可鑑人,比她家洗得最乾淨的炕蓆還要清爽。
老周在前頭引路,走得不快,回頭笑著道:“老人家,前頭就是後院了,我一個看門的外男,不便進去叨擾女眷,就讓裡頭的王嬤嬤來領您進去吧。”
話音剛落,王嬤嬤便從穿堂那頭迎了出來。她今日穿一件藏青暗紋褙子,料子厚實,鬢邊插著支素銀簪子,在廊影下閃著淡淡的光,臉上帶著幾分溫和的笑意,目光淡淡打量了劉姥姥祖孫倆一眼,不卑不亢地道:“這位便是劉姥姥吧?王妃吩咐我來接你進去。”
劉姥姥一見王嬤嬤這氣度,便知不是尋常府裡的婆子,連忙鬆開板兒的手,深深福了一福,語氣恭敬:“老婆子給嬤嬤請安。鄉下人不懂王府的規矩,言行若是有冒犯之處,還請嬤嬤多擔待,別跟我一般見識。”
王嬤嬤側身避了她的禮,伸手虛扶了一把,語氣平和:“老人家不必多禮,王妃請你進來,便是王府的客人,不必這般。快隨我來吧,王妃和璉二奶奶,都在東廂房裡等著呢。”
劉姥姥拽著板兒,緊緊跟在王嬤嬤身後,穿過一道雕刻精緻的月亮門,便進了後院。院子裡種著幾株石榴樹,正對著東廂房的窗戶,窗扇半開著,隱隱能聽見裡頭傳來女子的說笑聲,暖融融的。王嬤嬤走到東廂房門口,輕輕掀了簾子,朝裡頭稟道:“王妃,劉姥姥到了。”
劉姥姥站在門口,先聞見一股暖融融的甜香,說不清是薰香還是月子裡吃的藥香,混著一絲淡淡的奶腥味兒,很是親切。她慌忙拽了拽自己的粗布衣角,把袖口上的褶子扯平,又按著板兒的肩膀,讓他站得筆首些。板兒抱著竹筐,小臉繃得緊緊的,眼神里滿是拘謹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秦可卿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,溫和而從容,沒有半分架子:“請老人家進來吧。”
劉姥姥一進東廂房的門,還沒看清屋裡的人,便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,朝上首磕了個頭。她壓根沒分清哪個是王妃,只覺得坐得最端正、氣質最溫婉的那個年輕婦人,定是王妃無疑。她一邊磕頭,嘴裡一邊響亮地念著:“給王妃磕頭!給各位姑奶奶磕頭!鄉下老婆子不懂規矩,若是衝撞了貴人,還請貴人們大人有大量,千萬別跟我這粗人一般見識!”
板兒跟在劉姥姥身後,也學著她的樣子,把竹筐放在腳邊,“咚”地磕了個頭,脆生生地跟著念:“給王妃磕頭。”他也不知道王妃是誰,只知道姥姥磕,他就跟著磕,準沒錯。
秦可卿端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,見狀連忙笑著抬手,示意王嬤嬤扶起劉姥姥:“老人家快請起,不必行這般大禮。你是鳳丫頭的客人,便是我的客人,哪有讓客人一進門就磕頭的道理,快起來吧。”
王嬤嬤上前,輕輕把劉姥姥攙了起來。劉姥姥這才定了定神,抬眼看清了屋裡的人。上首坐著一位年輕女子,面容絕美,氣質溫婉端莊,跟畫裡的仙女、廟裡的觀音菩薩一般,正含笑看著她;旁邊幾位姑娘,有的挨著坐在窗下,有的湊在床榻邊,正逗弄著襁褓中的嬰兒;而靠在床榻上、懷裡抱著孩子的那個,不是王熙鳳是誰?
鳳姐半靠在床榻上,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,懷裡抱著正吮著手指的巧姐,一見劉姥姥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,便揚聲笑了起來:“劉姥姥!你這一進門,就把頭磕了一地,倒把我們這些人都嚇了一跳。你要認王妃,也不先拿眼睛瞧瞧,給你扶起來的這位是王嬤嬤,是王妃手底下最得力的人;你方才差點朝她磕頭的那個,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瑞珠;那邊站著給你倒茶的,叫碧桃;門簾子外頭探頭探腦的,是小丫鬟翠兒。照你這磕法,把滿屋子的人挨個磕一遍,磕到明兒天亮也磕不完!”
劉姥姥愣了一瞬,屋裡頓時笑成一片。黛玉手裡的絹帕,差點掉在巧姐臉上,連忙伸手抓住,回頭朝鳳姐嗔道:“鳳姐姐,你倒是會編排人,人家姥姥剛進門,還沒站穩,就被你當笑話講了。”
鳳姐挑了挑眉毛,一臉得意:“我這可不是編排她。上回她在榮國府,也是這般模樣,進了門不分主次,逮誰給誰磕頭,差點把頭磕到平兒的腳背上。你們說,是不是這個理兒?”
劉姥姥也不惱,反而嘿嘿笑了起來,一邊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一邊憨聲道:“二奶奶還是這般愛說笑。老婆子慣了,鄉下的規矩,見了貴人,可不就是先磕頭嘛,橫豎磕不壞,也磕不疼。俺們村的土地廟,我年年去磕,土地爺也沒嫌我磕得多,還保佑俺們莊稼豐收呢。”
鳳姐笑得更歡了:“你聽聽,你聽聽,這是把我們都當成土地爺供奉了呢!”
劉姥姥這才徹底定了神,見鳳姐靠在床榻上,懷裡抱著個粉嫩嫩的小嬰兒,臉上雖比上回在榮國府見時,少了幾分潑辣的血色,卻多了幾分初為人母的柔和。她往前湊了湊,隔著床沿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孩子,嘴裡嘖嘖稱奇:“哎呦喂,這就是二奶奶剛生的千金小姐?瞧這小臉兒,白白淨淨、粉粉嫩嫩的,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,這眉眼,跟二奶奶一模一樣,將來定是個大美人!”
鳳姐把巧姐往懷裡攏了攏,臉上滿是寵溺,笑著應道:“姥姥來得正好,我這閨女,昨兒才落草,就得了王妃親自賜的小名,叫巧姐。”
“巧姐?”劉姥姥唸了兩遍,連連點頭,語氣誠懇,“這名字取得好!真好!我們鄉下人起名,也講究個吉利,叫‘狗剩’‘栓柱’的,是圖好養活;叫‘巧姐’的,那是命好,一輩子順順利利、巧事連連。還是王妃有學問,親自取的名,那更不得了,閻王爺來了,都不敢輕易收!”
“你這張嘴,”鳳姐笑著指著她,又氣又笑,“真是越來越不會說話,哪有拿閻王爺來比的。”
“這不都跟二奶奶學的嘛,”劉姥姥咧嘴一笑,滿臉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,“二奶奶說話首爽,我也跟著首來首去,說錯了,二奶奶別嫌我粗鄙。”
秦可卿也忍不住笑了,抬抬手,讓碧桃搬個杌子過來,放在劉姥姥跟前,又讓她端了一碗熱茶,放在劉姥姥手邊,溫聲道:“老人家坐下說話吧。你大老遠揹著瓜菜來,又在門口等了這半日,辛苦了。鳳丫頭剛生產完,月子裡悶得慌,能有人來陪她說說話、解解悶,也是件好事。”
劉姥姥在杌子上坐下,雙手接過茶盞,端端正正地捧在手裡,微微欠身,語氣恭敬:“今日我原本先去了榮國府,想著給二奶奶送些瓜菜,可府後門的婆子,攔著不讓進,好在人家心善,告訴我二奶奶在您這王府裡,我才一路打聽著過來了。二奶奶是個大好人,上年我們一家子快餓死的時候,是二奶奶二話不說,給了銀子,還給了衣裳,連我這外孫板兒,都得了銅板零花,才讓我們熬過了那個冬天。今年地裡收成好,我頭一件事,就是摘了最鮮的瓜菜,給二奶奶送來,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,是自家地裡長的,圖個新鮮,也給二奶奶磕個頭,好好道個謝。”
鳳姐靠在軟枕上,把巧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抱著,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,又有幾分暖意:“姥姥,你這心意,我領了。上年那點銀子,不過是我隨手給的,不值當你念叨一年,更不值當你大老遠背這麼多瓜菜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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