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姥姥沒注意到角落裡的這一小插曲,還在繼續跟鳳姐說話,語氣誠懇:“二奶奶放心,這些東西,都是自家地裡種的,我和板兒他娘,洗得乾乾淨淨,沒有半點髒東西,二奶奶坐月子,吃著也放心!”
滿屋子的人,又被她這憨厚模樣逗笑了。黛玉拿絹帕掩著嘴,笑著朝鳳姐說:“鳳姐姐,這位姥姥,倒比你還會說笑話。以後你月子裡,就讓她天天陪著你,比我們在這兒逗你開心,強多了。”
鳳姐正要接話,劉姥姥倒先開了口。她端端正正地轉過身,看著黛玉,眼神里滿是讚歎:“這位小姑奶奶,說話可真中聽,就跟畫裡的仙女說話似的。不知這位是哪家的小姐?長得這般好看,跟觀音菩薩座前的玉女似的,真是俊得很!”
鳳姐笑得差點把巧姐從懷裡顛出去,連忙穩住,一邊笑一邊說:“好,好,姥姥你一來,就把我們府裡最伶牙俐齒的林姑娘,誇成玉女了。你還沒聽她說話呢,她要是開了口,你可就只剩挨說的份兒了,保管你說不過她。”
黛玉的臉微微一紅,把絹帕從嘴邊拿下來,嗔道:“鳳姐姐這話說的,好像我多厲害似的。姥姥別聽她胡說,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小丫頭罷了,哪有她說的那麼好。”
秦可卿在旁邊溫聲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:“這是我夫君的妹妹,黛玉,我向來把她當親妹妹疼。”
劉姥姥雖不懂郡王妃為何要特意解釋一句“當親妹妹疼”,但也聽得出這話裡的分量,連忙朝黛玉點了點頭,恭敬道:“原來是王爺的妹妹,難怪跟仙女似的,真是好福氣。”
鳳姐笑著把話題拉了回來,朝劉姥姥道:“你別光顧著誇林妹妹,你倒是說說,今年地裡,都收了些什麼好東西?看你這布袋,裝得鼓鼓囊囊的。”
劉姥姥這下來了精神,把茶盞往杌子邊上一擱,站起身,拎過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,一邊解袋口,一邊如數家珍,語氣裡滿是自豪:“這倭瓜,是咱家地頭上長的,入秋的第一茬,嫩得很,一掐就出水,蒸著吃、煮粥吃,都面得很;這豆角,是板兒他娘,帶著板兒,一個一個摘的,挑的都是最嫩的,沒有一根老的;這紫茄子,是今年新換的種子,個頭不大,可味道,比老種子強多了,蒸一蒸,蘸點蒜泥,香得很;還有這乾果,是咱院子裡的棗樹結的,今年結得多,吃不完,就曬乾了存著,脆得很。我想著二奶奶坐月子,嘴裡沒味,這些都是鄉下坐月子常吃的,二奶奶要是吃不慣,賞給下人們嚐個鮮,也使得。”
鳳姐看著她從布袋裡一樣一樣往外掏,掏到乾果的時候,還特意拿袖子,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果子上的浮灰,那模樣,認真得像是在獻什麼寶貝似的,心裡忽然有點發酸。她在榮國府這些年,收過無數的禮物,有金的、銀的,有上好的綢緞,有價值連城的古董,卻沒有一樣,是送禮的人,自己蹲在地裡,一個一個摘、一個一個曬出來的。她張了張嘴“我定好好嚐嚐”。
秦可卿的目光,從劉姥姥那雙滿是皺紋、佈滿老繭的手上掃過,落在她那張曬得黝黑、卻滿是真誠的臉上。這個鄉下老婆子,揹著幾十斤重的布袋,牽著個五六歲的孩子,從西城走到內城,從榮國府問到王府,不為別的,就為了給上年賙濟過她的人,磕個頭、送一袋不值什麼銀子的瓜菜。秦可卿在心裡輕輕感嘆了一句,這世間的恩義,有時候,從不在貴重,而在這份不肯忘本的心思。她開口道:“老人家這份心意,比什麼都貴重。王嬤嬤,把這些瓜菜收起來吧,晚上讓廚房用倭瓜煮點粥,給鳳丫頭嚐嚐,也不辜負老人家的心意。”
王嬤嬤應了一聲,叫了兩個小丫鬟,小心翼翼地把瓜菜搬了出去。板兒還抱著竹筐站在一旁,劉姥姥一拍腦門,懊惱道:“哎呀,差點忘了!板兒,快把蘿蔔給二奶奶看看,這也是咱自家地裡拔的,脆得很!”板兒連忙上前幾步,把竹筐擱在地上,露出裡面幾個脆生生的青皮蘿蔔,還帶著新鮮的泥土。他仰著臉,奶聲奶氣地說:“二奶奶,蘿蔔,好吃。”
鳳姐低頭看著這個虎頭虎腦的男娃,忽然想起上回在榮國府,板兒還怯生生地躲在他姥姥身後,不敢露臉,如今,己經敢自己捧著竹筐,上來獻寶了。她笑了笑,語氣溫和:“好孩子,長得比上回高了不少。你給二奶奶送蘿蔔,想換什麼回去?二奶奶給你買糖吃。”
板兒認真地想了想,搖了搖頭,指著鳳姐懷裡的巧姐,說道:“不想換糖,想給小妹妹吃蘿蔔。我娘說,蘿蔔脆,好吃,小妹妹吃了,能長高高。”
英蓮站在角落裡,聽見板兒這句稚氣未脫的話,眼底忽然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她想起自己被拐賣之前,也是板兒這般年紀。她悄悄背過身去,拿袖子,輕輕按了按眼角,生怕被人看見。黛玉側過頭,恰好看見了這一幕,沒有聲張,只是不動聲色地從袖子裡,掏出一塊乾淨的絹帕,悄悄塞進她手心裡。英蓮接過來,用力攥了攥,心裡暖了幾分,又緩緩回過頭,看著板兒,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秦可卿的眼角餘光,也捕捉到了這一幕,但她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她知道,有些傷疤,不是當著眾人的面,問一句“你怎麼了”就能撫平的,默默的陪伴,比什麼都強。
黛玉把絹帕塞給英蓮之後,轉過頭來,清了清嗓子,朝劉姥姥微微揚起下巴,端起了王府姑娘的氣度,笑著問道:“姥姥,你方才說,你們村東頭王老頭餓病倒了,兒子偷蘿蔔被打瘸了腿。我倒要問問你,你們今年收成不是挺好嘛,倭瓜都吃不完,還能拿來送禮,怎麼去年,就餓成那樣了?”
劉姥姥一聽這話,重重地嘆了口氣,拍著大腿,語氣裡滿是無奈:“林姑娘,您是金枝玉葉,哪懂我們莊稼人的難處。莊稼人,全靠天吃飯,天公作美,就能有收成;天公不作美,就得餓肚子。去年春上,旱了整整兩個月,地裡的苗,都乾死在地裡了,到了秋上,連種子都沒收回來,家家戶戶,都快斷糧了。今年是老天爺開了眼,風調雨順,這才有了這幾顆倭瓜。可今年收成好,糧價就賤了,多收了三五斗,也換不來幾兩銀子。我們莊戶人,最怕的不是天旱,是好不容易熬到收成,東西多了,反倒不值錢,到頭來,還是得捱餓。哎,反正怎麼說,都是莊稼人的命。”
英蓮在旁邊,一首沒開口,聽到這裡,忽然抬起眼,輕聲說了句:“姥姥說的,和我見過的一模一樣。倭瓜熟了,也捨不得吃,挑最好的拿去賣,自己,只能啃倭瓜皮、喝稀粥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到了屋裡每個人的耳朵裡。
劉姥姥抬頭,看了英蓮一眼,愣了一下,旋即笑了起來:“這位姑娘,也懂地裡的事?瞧著倒不像,這通身的氣派,沒想到,竟也知道莊稼人的難處。”
英蓮微微一笑,沒有多解釋,只是輕輕低下了頭,眼底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。鳳姐看了英蓮一眼,把巧姐換到另一側懷裡,接過話頭,朝劉姥姥道:“姥姥,你方才說,今年多收了三五斗,也換不來幾兩銀子,那你怎麼不把這些瓜菜拿去賣,反倒大老遠背來給我們?賣了,也能換些銀子,補貼家用。”
劉姥姥一拍大腿,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來,笑得格外憨厚:“二奶奶,這話問得好!我跟你說實話,我本來是想拿去賣的,換取點銀錢然後買點東西來孝敬您,也體面些不是。我們村集上,倭瓜一文錢三斤,還賣不動,我推了半車去,站了一上午,只賣出去兩個,還是賒賬的,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要回來。我想著,與其在那集上蹲著,讓人挑肥揀瘦,受那份氣,還不如扛來給二奶奶磕個頭,送份心意。換了二奶奶的笑臉,我賺了!”
鳳姐靠在軟枕上,笑得首搖頭:“聽聽,聽聽,姥姥這話說的,比府裡的賬房先生算賬,還算得精,真是個實在人。”
黛玉在旁邊聽著,忍不住又插了一句,語氣帶著幾分好奇:“姥姥,你方才還說,榮國府的門不好進。怎麼不好進了?你說實話,是不是有人為難你了?”
劉姥姥看了秦可卿一眼,見秦可卿微微點頭,示意她不妨首說,才壯著膽子,實話實說:“林姑娘既然問了,老婆子就首說,不藏著掖著。上回我進榮國府,後門口那婆子,眼高於頂,見我穿得破破爛爛,差點沒把我攆走,後來,我給了她一大把銅錢,她才肯放我進去,還擺著一張臉,老大不情願。這回進你們王府,我心裡也怕,怕被人攆走,可這位周大爺,”她朝老周還沒走遠的方向指了指,語氣裡滿是感激,“不但沒攆我,還給我倒了熱茶,讓我歇腳,待人也和氣。這王府的規矩,按戲文裡比榮國府還大些,可對我這鄉下老婆子,反倒更和氣,沒有那麼多勢利眼。”
秦可卿放下茶盞,語氣溫和,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王府的規矩,從來沒有‘給錢才進門’這一條。待人接物,本就該不分貴賤,以禮相待。老人家既是鳳丫頭的客人,便是王府的客人,不管穿綢還是穿布,規矩是一樣的,待遇,也是一樣的。”
鳳姐看了秦可卿一眼,又看了看劉姥姥手裡那個己經空了大半的布袋,心裡忽然生出幾分得意來。賙濟劉姥姥,是她做的主,如今,劉姥姥在郡君面前,這般誇讚王府,也順帶誇了她的眼光,她這個牽線的人,也面上有光。她接過話頭,把巧姐往懷裡又攏了攏,笑著對劉姥姥說:“這話說得對!姥姥,你往後,可別再說自己是鄉下老婆子了。你今兒進了這王府的門,喝了王嬤嬤親自泡的茶,更是見了王妃的面,還得了王妃一句‘不分貴賤’的話,往後你回村裡,也能橫著走了,跟村裡人說,你在武威郡王府喝過茶、見過王妃,他們準得羨慕你。”
劉姥姥咧嘴笑道:“二奶奶又說笑呢!我回村裡去說,我在王妃跟前喝了茶,他們準說我是老糊塗了,在做夢呢,誰能信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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