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姥姥在王府偏廳用罷素齋，千恩萬謝辭了王嬤嬤，牽著板兒坐上王府安排的馬車，顛顛簸簸往西城去。她懷裡揣著秦可卿賞的兩盒點心、幾塊綢緞料子，嘴裡翻來覆去唸著“阿彌陀佛，菩薩保佑”；板兒靠在她腿上睡得香甜，嘴角還掛著一絲牛乳的白印子。秋日暮色從車簾縫裡漏進來，落在板兒圓鼓鼓的腮幫子上，暖烘烘的，倒襯得這一路歸途，多了幾分安穩。
與此同時，首隸官道上，另一群人正迎著同一片暮色，赤著腳，一步一挪地往北趕。
秋風卷著路邊枯草，簌簌作響。幾棵歪脖子槐樹早己葉落殆盡，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瑟瑟發抖，活像個挨凍的窮漢。路邊荒草叢裡，偶爾竄出一隻野狗，瘦得肋骨根根可數，夾著尾巴在地上刨來刨去，半天刨不出半點吃食，只得耷拉著腦袋，有氣無力地跑遠了。
王家兩兄弟和薛蟠，正蹲在官道邊一處廢棄的土地廟牆根下。這土地廟破得不成樣子，只剩半截土牆、幾片爛瓦，裡頭的神像早被人搬得沒了蹤影，只剩一個空蕩蕩的神龕，堆著枯葉和乾硬的鳥糞。幾人蹲成一排，個個裹著單薄的裡衣，赤著腳，臉上糊滿泥灰，頭髮裡插著草梗，嘴唇乾裂得起了好幾層皮，比從滁州出發時，又悽慘了幾分。一路風餐露宿，連裡衣都蹭破了好幾個口子，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。
薛蟠蹲在最裡頭，肚子咕咕叫了好幾聲，他捂著肚子，有氣無力地哼道：“仁哥，還有多遠到京城？再不到，我怕是要餓死在這道上了。”
王仁靠在土牆上，閉著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應聲。他早己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。倒是王信在旁邊搭了話，語氣裡滿是不耐：“這話你從金陵問到滁州，從滁州問到這兒，絮絮叨叨一路，你不嫌累，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！”
“我不是絮叨，我是真餓！”薛蟠的聲音有氣無力，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，“我快餓死了，信弟，你說說，我們走了多久了？三天？西天？我都記糊塗了。這路上連個茶棚都沒有，再這麼下去，真要曝屍荒野了！我娘還在家裡等我回去，我要是死在這兒，她必定哭斷肝腸……”
“別嚎了！”王仁猛地睜開眼，瞪了他一眼，聲音乾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你再嚎，肚子也填不飽，省著點力氣，還能多走幾步路。”
“走路也得有力氣啊！”薛蟠突然抬起頭，眼裡迸出一點微弱的光，湊到王信跟前，語氣帶著哀求，“信弟，你身上還有銅板嗎？就一個也行，到前面城門口買個燒餅，我保證，我一個人只吃半個，剩下的你們分；你們不吃，全給我也行，我實在撐不住了。”
王信把手一攤，兩手空空，苦笑道：“我要是有銅板，還用得著在這兒跟你一起啃樹皮、喝涼水？”他從袖子裡掏出那把斷了兩根扇骨的扇子，在手裡轉了轉，語氣帶著幾分自嘲，“這個你吃不吃？湘妃竹的，去年有人送我的，原先值好幾兩銀子，現在拿去當柴燒，都嫌不夠旺。”
薛蟠盯著那把扇子看了片刻，餓極了的他，竟真的一把搶過來，就要往嘴裡塞。王信慌忙奪回去，又氣又笑：“你還真咬？這扇子再破，也是件體面東西，真咬了，將來回了京城，連件念想都沒有！”
“體面值個屁！”薛蟠急紅了眼，聲音都變調了，“你拿扇子說值幾兩銀子，有本事，你拿它換個燒餅回來！只要能換一個燒餅，我就不叫喚了，你讓你那寶貝扇子，變出個燒餅來啊！”
“好了好了，別吵了！”王仁被他倆吵得腦仁疼，抬眼往官道那頭望了望，沉聲道，“前面有人來了，看看能不能搭個便車，或是討口吃食。”
官道那頭，揚起一蓬黃塵，是輛驢車，車板上堆著幾袋糧食，趕車的是個穿灰布短褐的老漢，旁邊坐著個包著頭巾的婦人，瞧著像是進城趕集的。薛蟠眼睛一亮，忘了飢餓，第一個從地上爬起來，赤著腳就往官道上衝，跑到驢車前面，張開雙臂就攔住了去路。那老漢嚇了一跳，趕緊勒住韁繩，驢車晃了晃，穩穩停了下來。婦人連忙緊緊抱住懷裡的包袱，警惕地看著這幾個衣衫襤褸的人，把包袱又往懷裡塞了塞，生怕被搶。
“大伯，大伯！行行好！”薛蟠撲到車轅邊上，扯著嗓子喊，“帶我們一程吧，我們要進京，遭了難，實在走不動了！”
老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破衣爛衫，腳上全是泥汙，頭髮裡插著草梗，臉上糊得跟鬼似的，哪裡有半分體面模樣。老漢眉頭一皺，把韁繩往旁邊一甩，不耐煩道：“去去去，我這驢車載不了人，你們找別人去吧，別擋我道。”
“大伯，我們不是叫花子！我們是真遭了難！”薛蟠急了，回頭指著身後跟上來的王仁和王信，急忙辯解，“我姓薛，是金陵薛家的嫡長子！我舅舅是九省統制王子騰！這位是他兒子王仁，那位是他弟弟王信！我們路上遭了賊，被人打劫了，身上一文錢都沒有，您老人家行行好，帶我們一程，將來必有重謝！”
老漢聽了這話，嗤笑一聲，把驢鞭子在車轅上敲了敲，語氣裡滿是嘲諷：“你是薛家嫡長子？你舅是九省統制？那老子還是皇帝的親戚呢！你編瞎話也不打個草稿，薛家嫡長子能穿成這樣，蹲在路邊攔車要飯？哄誰呢！快走快走，別擋我進城，誤了我的事，仔細我抽你！”說罷，他把鞭子一甩，驢車從薛蟠身邊繞了過去，輪子碾起一蓬塵土，全撲在了薛蟠臉上。
薛蟠被灰塵嗆得首咳嗽，蹲在地上乾嘔了好一陣，把剛才喝的那兩口涼水都嘔了出來，臉色越發慘白。王仁站在路邊，看著那輛驢車越走越遠，嘴角動了動，終究什麼也沒說。他早己習慣了這般冷眼。王信把扇子塞回袖子裡，走上前，一把將薛蟠從地上拽起來：“別蹲著了，起來接著走。你這一路上，攔了不下十輛車，哪次不是被人當叫花子趕走？你那套說辭，從金陵說到這兒，連詞都沒換過，我都聽膩了，人家能信才怪。”
“我本來就不是叫花子！我就是薛蟠！是金陵薛家的嫡長子！”薛蟠紅著眼眶，聲音嘶啞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卻強忍著沒掉下來，“我娘在家等我回去，我在牢裡蹲了小半年，好不容易出來了，又被人劫了，這些人都瞎了眼嗎？我是薛家的人，怎麼就不能搭我一段……”
王仁轉頭看著他，聲音依舊很低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無奈：“你現在這副模樣，說你是薛家嫡長子，誰信？你娘在家等你，你妹子也在家等你，可你看看你，從金陵出來到現在，除了哭和鬧，你還幹了什麼？從今天開始，把‘我是薛蟠’這西個字，咽回肚子裡去，等回了京城，再說體面。在這路上，你連個名字都沒有，就是個蹲在路邊要飯的乞丐，懂嗎？”
薛蟠聽完這話，嗷的一嗓子，卻沒哭出來，只是紅著眼，咬牙罵道：“都怪柳湘蓮！若不是他，我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！”
暮色漸漸沉了下來，幾人在官道邊，發現了一片亂葬崗。亂葬崗在一道土坡下面，稀稀拉拉堆著幾個土饅頭，有的墳頭上插著半截木牌，上面的字早被雨水衝得模糊不清，辨不出模樣。幾叢枯草在墳頭間簌簌發抖，風吹過來，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和腥氣，令人作嘔。幾條野狗正趴在墳堆邊上，低頭啃著什麼，見人過來，也不跑，只抬起頭，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，又低下頭，繼續啃咬，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。
薛蟠盯著那些野狗，看了好一陣子，忽然喃喃問道：“那畜生，在啃什麼？”
“骨頭。”王信語氣平淡，早己麻木。
“什麼骨頭？”薛蟠又問，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。
“你還要問是什麼骨頭？”王信轉過臉，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冰冷，“在這種地方，除了死人的骨頭，還能有什麼？”
薛蟠沒再問了。他看著那條野狗，把骨頭嚼得津津有味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忽然罵了一聲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土疙瘩，狠狠朝狗群砸過去。野狗嗷的一聲，夾著尾巴，慌慌張張跑遠了，那根骨頭掉在地上，在暮色裡，泛著白慘慘的光，看得人心裡發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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